谢清辞回偏殿的路上,恰逢萧策带着亲兵从御书房出来。
玄色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萧策身姿挺拔如松,走得极快,擦肩而过时,那道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谢清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谢清辞垂眸让路,指尖却微微收紧。这位护国大将军的警惕并非无的放矢,他身为北朔质子,的确是这深宫最显眼的“异数”。
萧策却在他面前停了步,声音低沉如磨石:“质子在宫中安分度日便好,军政要务,不是你该置喙的。”
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谢清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将军多虑了,谢某只想保命。”
“最好如此。”萧策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离去,铠甲碰撞的脆响渐行渐远,却像重锤敲在谢清辞心上。
他知道,萧策的怀疑绝非偶然。沈惊鸿让他接触北疆战报,本就是一步险棋,既试探他的底细,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回到偏殿,谢清辞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指尖悬在笔上,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萧策的话,还有沈惊鸿看奏折时凝重的神情。
北朔王叔勾结大曜旧臣……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叔派人送来的那封密信,字里行间皆是对父王的不满,暗示要借大曜之力“清君侧”。当时他只当是王叔的野心作祟,如今想来,恐怕早已与大曜的蛀虫暗通款曲。
若真让他们得逞,北朔内乱必起,而大曜边境也会战火连绵,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百姓。
谢清辞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虽是质子,却终究是北朔皇子,断不能让王叔的阴谋得逞。
可他该如何提醒沈惊鸿?直接进言?以他的身份,只会引来更多猜忌,甚至可能被当成北朔内斗的棋子。
正思忖间,李德全端着药碗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七皇子,您给陛下配的安神汤,奴才刚送去,陛下还在看奏折呢,说看完再喝。”
谢清辞抬眸:“又是北疆的事?”
“可不是嘛。”李德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将军查到些眉目,好像是……前朝的李太傅在暗中联络人,那李太傅早年就跟北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李太傅?
谢清辞心中一动。此人他有印象,北朔送来的贡品清单上,曾多次出现他的私产商号,当时只当是正常贸易,如今看来,恐怕早已是王叔的眼线。
“李太傅近日可有异动?”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李德全摇了摇头,“不过听说,他明日要在府中办寿宴,邀了不少老臣去呢。”
寿宴?
谢清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若李太傅真与北朔勾结,必然会借寿宴传递消息,甚至可能密谋下一步动作。
“公公,”他忽然起身,“我去御书房一趟,劝陛下趁热喝了安神汤。”
李德全愣了一下:“这……陛下说不用……”
“陛下身子要紧。”谢清辞打断他,语气坚定,“若因此误了政务,才是大事。”
说罢,他不等李德全回应,便拿起药碗,快步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沈惊鸿果然还在批阅奏折,案上的安神汤已微凉。她揉着眉心,脸色带着倦意,显然又忙了许久。
“陛下。”谢清辞轻唤一声,将药碗放在案边,“汤凉了,奴才去热一热?”
沈惊鸿抬眸,见是他,微微颔首:“不必了,放着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眉头紧锁。萧策送来的密报显示,李太傅与北朔王叔的信使有过三次接触,只是苦无实证,不好贸然动手。明日的寿宴,或许是个机会,却也可能打草惊蛇。
谢清辞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开口:“陛下,臣昨日整理医书,看到一段记载,说前朝有位太傅,因勾结外敌被处斩,据说他最爱在寿宴上,用西域的夜光杯盛酒,那杯子斟酒后会泛出蓝光,是他与同党暗号。”
沈惊鸿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谢清辞,眼神锐利:“你想说什么?”
谢清辞垂眸,语气平淡:“臣只是觉得巧合。今日听李德全说,李太傅明日办寿宴,而臣恰好知道,李太傅府中,就有一对西域夜光杯,是去年北朔王叔送的贺礼。”
他没有明说,却将关键信息悉数点出——李太傅、寿宴、北朔王叔、夜光杯暗号。
沈惊鸿的眸光沉了下去。谢清辞这话绝非偶然,他必然是查到了什么。这个质子,果然藏着锋芒。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北朔皇室贡品清单,臣早年在王府时见过,恰好记得这一笔。”谢清辞从容应对,“至于夜光杯的用途,只是医书上的闲笔,当不得真。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惊鸿心中的疑窦。李太傅与北朔王叔的联系、寿宴、特殊的酒杯……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真相已呼之欲出。
沈惊鸿看着谢清辞低垂的眉眼,他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的用意。是为了自保?还是……真的想帮她?
“你倒是坦诚。”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就不怕朕怀疑你是故意引朕入局?”
“陛下若信臣,便是线索;若不信,便当臣胡言乱语。”谢清辞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坦荡,“只是两国交战,受苦的终究是百姓。臣虽为质子,却也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沈惊鸿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谢清辞的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要的是一统天下的盛世,而非无休止的战乱。
“这汤,你热一下吧。”她忽然道,语气缓和了些。
谢清辞微怔,随即点头:“是。”
他拿起药碗转身的瞬间,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北朔质子,正在一点点打破她的预判。他的聪慧、他的坦荡,甚至他那份对百姓的怜悯,都让她觉得……越来越看不透。
而谢清辞将药碗放在小炉上加热时,心中也松了口气。他赌对了,沈惊鸿果然能听懂他的暗示。至于她是否会怀疑,已不重要——至少,他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祸事。
药汤重新温热,他端回案前:“陛下,趁热喝吧。”
沈惊鸿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心头清明了许多。
“你回去吧。”她放下空碗,“明日……不必来请脉了。”
谢清辞明白,这是她要动手的信号,让他避开嫌疑。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夜色渐深,紫宸殿的灯火却亮了整夜。沈惊鸿召来萧策,低声吩咐了许久,萧策领命离去时,眼中带着凛然的杀意。
偏殿内,谢清辞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残月。他知道,明日李太傅的寿宴,必然会有一场风波。
而他这颗无意中投入棋局的石子,已悄然改变了棋盘的走向。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风波过后,他与沈惊鸿之间,又会生出怎样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