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偏殿,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的规整。雕花木床铺着月白色锦被,窗边立着一架古琴,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这是李德全特意按女帝的吩咐布置的,既不失体面,又透着几分清冷,倒像是为谢清辞量身定做。
可谢清辞只觉得这屋子像个精致的囚笼。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宫墙高耸,飞檐翘角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心里像压着块巨石。北朔的风土、母后的叮嘱、兄长们的笑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定格在太极殿上,沈惊鸿那句“你归朕了”如同魔咒,反复在耳边回响。
“七皇子,您先歇会儿?奴才给您备了些点心。”李德全端着托盘进来,见他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劝了句。
谢清辞转过身,眼底的寒意未散:“李公公,我乃北朔皇子,虽为质子,却也有自己的名节。女帝此举,未免太过……”
“哎呦,我的小祖宗。”李德全赶紧放下托盘,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别在这儿说这话!陛下的性子您也瞧见了,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您如今落在这儿,硬碰硬可没好处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奴才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多了想不开的。可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您且先忍着,说不定……说不定日子久了,陛下对您另眼相看呢?”
谢清辞沉默了。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道理归道理,心头那股被强取豪夺的屈辱感,像针一样扎着。他是北朔最受宠的皇子,自幼饱读诗书,随军医学习岐黄之术,便是在朝堂上与老臣辩论也不曾落过下风,何时受过这等折辱?
“我想独自待着。”他终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
谢清辞走到案几前,看着那套青瓷茶具,忽然想起临行前,母妃将他最常用的那只白瓷杯塞进包袱,说“见杯如见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入境时,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搜走了,包括那只杯子。
指节猛地攥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压了下去。
不能慌,不能乱。沈惊鸿既然留着他,必有用意。北朔还等着他传回消息,他若自乱阵脚,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他走到古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这琴虽好,却不是他惯用的那把。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转身,殿门忽然被推开。
沈惊鸿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常服,穿了件玄色暗纹寝衣,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可那双凤眸扫过来时,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谢清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拳。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沈惊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刚才在太极殿,你想说什么?”
谢清辞抿紧唇,没说话。
“怎么,到了朕的地方,倒学会装哑巴了?”沈惊鸿抬手,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感落在皮肤上,让谢清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
“陛下请自重!”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臣是北朔皇子,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
“玩物?”沈惊鸿挑了挑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在朕眼里,你现在和玩物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谢清辞心里。他猛地抬头,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陛下若只是想折辱北朔,大可杀了臣!何必用这种手段?”
“杀了你?”沈惊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北朔王把你送来,就是让你死的?他既然敢把最宝贝的儿子送来当质子,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她上前一步,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谢清辞,你记住,从你踏入这宫门开始,你的命,你的身,就都是朕的。别想着反抗,更别想着摆你皇子的架子——在这儿,不好使。”
谢清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沈惊鸿说的是实话,可骄傲如他,怎能忍受这般羞辱?
“陛下就不怕……激起北朔民愤吗?”他咬着牙,试图用家国来施压。
“民愤?”沈惊鸿嗤笑一声,“北朔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力气愤?你以为你那位父王,真的在乎你的死活?他不过是想借你的命,换几年喘息罢了。”
她的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谢清辞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北朔国力衰败,内忧外患,父王送他来当质子,何尝没有牺牲他的打算?
谢清辞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沈惊鸿看着他眼底的变化,心中微动。她本以为这质子会像其他权贵子弟一样,要么谄媚求饶,要么拼死反抗,却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模样——骄傲被打碎,却还硬撑着不肯倒下,像株被暴雨打过的青竹,弯了腰,却没断。
“李德全说,你懂医术?”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谢清辞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略通皮毛。”
“哦?”沈惊鸿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朕近日偶感风寒,夜里总睡不安稳,你给看看?”
谢清辞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惊鸿会突然让他看病。这是试探?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医者仁心,更何况眼前这人是掌握他生死的女帝。
“请陛下伸出手。”他的声音平静了些,恢复了几分清冷。
沈惊鸿依言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谢清辞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触手温热,脉搏沉稳有力,根本不像是风寒的样子。他心中了然,果然是试探。
他收回手,垂眸道:“陛下脉象平稳,气血充盈,并无风寒之症。想来是政务繁忙,劳心伤神所致。臣斗胆建议,陛下每日晨起可饮一杯枸杞参茶,睡前抚琴一曲,或能安睡。”
他没有戳破她的试探,只是就事论事,语气不卑不亢。
沈惊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了几分。这质子,不仅有傲骨,还有几分聪慧,懂得审时度势。
“你倒是会说话。”她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懂医,往后,朕的身子就交由你照看了。”
谢清辞猛地抬头:“陛下!臣……”
“怎么?不愿意?”沈惊鸿挑眉,“还是觉得,伺候朕委屈了你?”
谢清辞紧抿着唇,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沈惊鸿的又一种控制手段。让他以医者的身份留在身边,名正言顺,却也让他无处可逃。
沈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伺候朕安歇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谢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抗拒:“陛下!臣……”
“怎么?还要朕再说一遍?”沈惊鸿的语气冷了下来,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谢清辞,别忘了你的身份。”
烛火摇曳,映着她红衣似火,眼神冷戾,一如初见时那般霸道。
谢清辞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可那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沈惊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地在他耳边响起:
“要么,自己脱。要么,朕动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龙涎香的味道,却让谢清辞如坠冰窟。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臣……遵旨。”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