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来得轻，去得也快。

放学的时候，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星眠裹紧围巾，在校门口等江敛。今天书店进货，他说要去帮忙搬书，可能要晚一点。

她等了十分钟，手都冻红了，才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江敛“不是让你先走吗？”

江敛跑到她面前，看见她冻红的鼻子，眉头皱起来。

林星眠“反正我没事。”

林星眠把手缩进袖子里，

林星眠“走吧。”

江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林星眠“不用——”

江敛“戴着。”

他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林星眠愣住了，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围巾围好，江敛退后一步说。

江敛“走吧。”

他先往前走，没看她。

但林星眠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她抿嘴笑了笑，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雪花细细地飘着，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星眠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林星眠“对了，”

她想起什么。

林星眠“今天周雨桐问我，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江敛脚步顿了顿。

江敛“问这个干嘛？”

林星眠“我也不知道，她就随口一问。所以你生日什么时候？”

江敛“不过。”

林星眠“不过？”

江敛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林星眠追上去，侧头看他。

林星眠“为什么不过？”

沉默了一会儿，江敛说

江敛“没人给过。”

林星眠愣住了。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家，林星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江敛说的那句话：没人给过。

十七年，从来没人给他过过生日。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那张钢琴照片，借着月光看。照片上的小男孩坐在钢琴前，笑得那么开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他，还是那个有家、有人疼的他。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林星眠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蛋糕店订了一个小蛋糕，然后去文具店买了一些东西。回家折腾了一下午，弄得满手都是颜料，终于做好了一个生日贺卡。

贺卡上画了一架钢琴，琴键上落着光，旁边写着： “江敛，生日快乐。——林星眠”

她没写日期，因为不知道他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但她想，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日有人记得了。

周日傍晚，林星眠抱着蛋糕和贺卡，去了渡口书店。

书店已经关门了，但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才听见脚步声。

门开了，江敛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蛋糕，愣住了。

江敛“你……”

林星眠“生日快乐。”

林星眠举起蛋糕

林星眠“虽然不知道你生日是哪天，但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年这天，我都给你过。”

江敛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星眠“愣着干嘛？”

林星眠往里走。

林星眠“外面冷死了，让我进去。”

江敛侧身让开，看着她走进去，把蛋糕放在收银台上。

老人不在，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星眠把蜡烛插好，一抬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星眠“过来啊。”

江敛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星眠掏出打火机——特意从周雨桐那儿借的——把蜡烛一一点亮。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书店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林星眠“许愿。”

江敛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江敛“我没许过。”

林星眠“那就现在开始。”

林星眠笑了

林星眠“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个愿望，然后吹灭蜡烛。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敛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林星眠“许的什么愿？”

林星眠忍不住问。

江敛“你不是说不能说吗？”

林星眠“我就问问……”

江敛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江敛“希望你天天开心。”

林星眠愣住了。

这是他的愿望？

关于她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心跳太快，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低下头，假装切蛋糕，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蛋糕不大，两个人一会儿就吃完了。

林星眠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贺卡，塞给江敛。

林星眠“这个也给你。”

江敛接过来，打开。

看见上面画的钢琴和那行字，他沉默了很久。

江敛“林星眠。”

他忽然开口。

林星眠“嗯？”

江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过生日吗？”

林星眠看着他，没说话。

江敛低下头，看着那张贺卡，声音很轻。

江敛“我爸出事那天，是我生日。”

林星眠愣住了。

江敛“那天我放学回家，家里都是人，警察也在。他们说我爸被抓了，让我跟他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生日，我爸本来要带我去吃蛋糕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江敛“从那以后，我就不过生日了。因为每次想到生日，就会想起那天。”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林星眠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林星眠“江敛”

她说

林星眠“以后你的生日，我陪你过。”

江敛看着她，眼睛红了。

林星眠“每年都过。”

林星眠说

林星眠“吃到你不想过为止。”

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敛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江敛“好。”

那天晚上，林星眠回家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公交车在雪地里慢慢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很暖。

她想起他许的那个愿：希望你天天开心。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那只手微微颤抖的力度。

她想起很多很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

周雨桐“怎么样？表白了吗？”

林星眠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林星眠“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发完，她心跳得很快，像做贼一样。

周雨桐秒回

周雨桐“！！！！我就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眠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只是他的朋友了。

周一去学校，林星眠发现江敛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他还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还是低着头看书，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他会看她了。

以前他从来不敢直视她，一看就躲。但现在，他会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星眠被他看得心慌，假装翻书，耳朵却红了。

周雨桐在旁边疯狂用胳膊肘捅她。

周雨桐“他看你他看你他看你！”

林星眠“我知道！”

周雨桐“那你倒是看他啊！”

林星眠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周雨桐在旁边捂着嘴笑得快抽过去。

周雨桐“你们俩真是……”

她压低声音

周雨桐“隔着八百米都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

林星眠“谁恋爱了？”

林星眠瞪她。

周雨桐“你，他，你们。”

周雨桐掰着手指

周雨桐“迟早的事。”

林星眠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周雨桐说得对。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下午放学，林星眠在校门口等江敛。

等了五分钟，没见人。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见。

她正想往回走，忽然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对。

林星眠“怎么了？”

江敛站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江敛#江敛“书店出事了。”

林星眠心里一紧

林星眠“什么事？”

江敛“有人举报，说那儿是违章建筑，明天就要拆。”

林星眠愣住了。

渡口书店，那个小小的、旧旧的、满是霉味和纸张味道的书店——

要拆了？

第五章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