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回来,高二上学期就过了三分之一。
十月的省城,法桐叶子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意,早自习的时候有人已经穿上了薄外套。林星眠的生日在十月十二号,往年都是周雨桐张罗着给她过,叫上一群人吃顿饭,收一堆礼物,热闹得像过年。
但今年她不想过。
周雨桐“为什么啊?”
周雨桐趴在桌上,一脸不解。
周雨桐“十七岁诶!多好的年纪!”
林星眠翻着英语书,头也不抬。
林星眠“就是不想。”
周雨桐“你不对劲。”
林星眠“你才不对劲。”
周雨桐“林星眠。”
周雨桐凑过来,眯起眼睛.
周雨桐“你是不是有情况?”
林星眠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林星眠“什么情况?”
周雨桐“你自己知道。”
林星眠“我不知道。”
周雨桐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周雨桐行,你嘴硬。等哪天我抓到证据,看你怎么说。”
林星眠没理她,继续翻书。
但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
江敛不在座位上。他今天值日,去倒垃圾了。
自从那天从书店回来,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早上,她会把牛奶放在他桌上;每天放学,他会等她收拾完书包,然后一起走到校门口——他往左去书店,她往右回家,谁都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等自己。
周雨桐问过她。
周雨桐“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林星眠“同学啊。”
周雨桐翻了个白眼。
周雨桐“你当我瞎?”
她没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的法桐叶子沙沙响,阳光把影子投在课桌上,一格一格的。林星眠看着那些光影发呆,直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敛“你的。”
她抬头,看见江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就是她每天早上给他的那种。
林星眠“你……”
她愣住了。
林星眠“你干嘛?”
江敛把牛奶放在她桌上,转身回座位了。
林星眠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看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她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
他特意捂热了给她的。
周雨桐在旁边疯狂用胳膊肘捅她。
周雨桐“我靠我靠我靠!什么情况!他给你送牛奶?!”
林星眠把牛奶收进抽屉里,面不改色。
林星眠“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周雨桐“互相帮助?你给他送,他给你送,你们这是互相帮助还是互相——”
林星眠“周雨桐。”
林星眠打断她,
林星眠“上课了。”
周雨桐看了一眼讲台,老师还没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雨桐“林星眠,你完了。”
林星眠“什么?”
周雨桐“你完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周雨桐“你陷进去了。”
林星眠没说话。
因为她好像,真的有点陷进去了。
国庆后的第一个周五,年级里开始传一件事。
有人在传江敛的过去。
林星眠是下午第二节课课间知道的。她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NPC1“就是高二七班那个插班生,听说他爸坐过牢。”
NPC2“真的假的?”
NPC1“真的,我表姐跟他是初中同学,说他爸以前是弹钢琴的,后来因为诈骗被抓了。”
NPC2“哇,那他不是罪犯的儿子?”
NPC1“嘘,小声点……”
林星眠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说话的女生。
是隔壁班的,她不认识。
她们看见她,立刻住了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林星眠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回教室的。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江敛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和平时一模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的心却揪了起来。
他听见了吗?
他知道别人在传什么吗?
她走过去,在他桌前站定。
江敛抬起头,看着她。
江敛“怎么了?”
林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手里那盒还没喝的牛奶,放在了他桌上。
林星眠“给你的。”
然后回座位了。
她没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江敛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才落下第一个字。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收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江敛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爸是诈骗犯,骗了别人几百万;有人说他妈因为受不了跑了,把他扔给外婆;有人说他初中就没人管,是自己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但核心只有一个——
他是罪犯的儿子。
林星眠每天都能听见这些议论。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里,甚至她们自己班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气得发抖,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过冲上去跟那些人吵架,但吵完呢?能改变什么?
她想过找老师,但老师能管住他们的嘴吗?
她什么都做不了。
而江敛,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放学去书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些议论他的人都跟他没关系。
但他话更少了。
以前还会偶尔跟她说两句,现在连看都不看她。
林星眠知道,他在躲。
不是躲流言,是躲她。
他不想把她也卷进去。
十月十二号,林星眠的生日。
她没告诉任何人,但周雨桐还是知道了,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藏了一个小蛋糕,中午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给她过。
周雨桐“许愿许愿!”
周雨桐把蜡烛插好,催她。
林星眠看着那个小蛋糕,忽然有点想哭。
她已经三年没过生日了。爸妈忙,每次都说“等忙完这阵就给你补”,但永远忙不完。她早就习惯了,生日不过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过不过都一样。
但周雨桐记得。
周雨桐“快许愿啊,蜡烛要烧完了!”
林星眠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吹灭蜡烛。
周雨桐“许的什么愿?”
周雨桐凑过来问。
林星眠“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雨桐“切,小气。”
两人分着吃了那个小蛋糕,腻得齁人,但林星眠觉得这是她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上面没写字。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
“生日快乐。送给你。”
照片是一架钢琴,黑白键上落着一束光,旁边放着一本乐谱,乐谱上写着几个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知道那是手写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是我小时候的钢琴。现在不在了。但这张照片陪了我很久。送给你。”
林星眠愣住了。
她抬头往后看,江敛的座位空着。
他已经走了。
她攥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很快。
林星眠愣住了。
她抬头往后看,江敛的座位空着。
他已经走了。
她攥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她连他微信都没有。
林星眠“周雨桐”
她问。
林星眠“你有江敛微信吗?”
周雨桐“没有啊,他不是不用手机吗?”
林星眠想起来,他好像确实没有手机。他从来不玩,不刷朋友圈,不看短视频,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书店。
林星眠到渡口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书店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江敛正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江敛“你怎么来了?”
林星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林星眠“这个”
她说。
林星眠#林星眠“我不能要。”
江敛看了一眼照片,又看着她。
江敛“为什么?”
林星眠“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江敛“现在不是了。”
林星眠愣住了。
江敛把照片推回来,声音很轻。
江敛“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林星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起来,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面前。
林星眠“给你的。”
江敛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林星眠“打开啊。”
他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很普通,但很好看的款式。
林星眠“你送了我照片,我送你这个。”
林星眠说。
林星眠“公平交易。”
江敛握着那支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江敛“你知道他们在传什么吗?”
林星眠点头。
江敛“那些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敛“我爸确实坐过牢。诈骗罪,判了七年。我妈确实走了,在我爸被抓之后的第三个月。我确实没人管,自己活到现在。”
林星眠没说话。
江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江敛“我是罪犯的儿子。跟我走得近,别人也会用那种眼光看你。”
林星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林星眠“我不在乎。”
江敛“你应该在乎。”
林星眠“我在不在乎,我自己说了算。”
江敛“林星眠……”
林星眠“江敛”
她打断他。
林星眠“你知道我生日许的什么愿吗?”
林星眠“我许的愿是。
她说。
林星眠“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江敛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攥着那支笔,指节泛白。
林星眠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攥着笔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过了很久,江敛哑着嗓子说。
江敛“谢谢。”
就两个字。
但林星眠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那天晚上,他们在书店待到很晚。
老人早就回家了,把钥匙留给江敛,让他走的时候锁门。他们坐在角落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说了很多话。
江敛第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过去。
说他小时候也弹钢琴,是他爸教的。说他爸出事那天,他还在学校上课,是邻居来接的。
NPC你爸出事了,跟我走”。
说他妈离开那天,他追出去追了两条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他妈头也没回。
说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那几年的。住过亲戚家,被人嫌过;住过学校宿舍,放假没地方去;后来外婆收留了他,但外婆去年走了,他又成了一个人。
说他转学来这里,是因为有个远房亲戚在这边,帮他联系了学校,但亲戚家也不宽裕,他得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林星眠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至少还有大房子住,有钱花,有人惦记。而他呢?什么都没有。
林星眠“你怎么不说?
江敛“说什么用?”
林星眠“说你有多难。”
江敛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江敛“说了有什么用?”
林星眠愣住了。
江敛“说了。”
他说。
江敛“别人也不会懂。说不定还会觉得你卖惨。”
林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敛看着她哭花的妆,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江敛“别哭了,”
他说。
江敛“都过去了。”
林星眠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
林星眠“你以后有我了。”
江敛愣住了。
林星眠“我是说。”
林星眠有点慌乱地解释,
林星眠“我们是朋友,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听。”
江敛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说。
江敛“好。”
离开书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江敛送她到公交站。夜晚的风有点凉,林星眠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林星眠“不用——”
江敛“穿着。”
他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林星眠没再推辞。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敛还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终于扎下根来的树。
林星眠忽然想起他送给她的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这是我小时候的钢琴。现在不在了。但这张照片陪了我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送这个。
他的钢琴不在了,但他的童年还在那张照片里。
他把童年送给了她。
她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眼眶又湿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
她想起今天许的那个愿: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从现在开始,她要一点一点,让他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