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漫上松山岛,军营里的熄灯号还未吹响,家属院的炊烟却已经袅袅升起,混着咸湿的海风,飘出淡淡的烟火香气。
江家小院里,灶房的烟囱正冒着暖融融的青烟,江德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的鱼汤咕嘟咕嘟翻滚,鲜美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院子。
她的动作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朝堂屋的方向望一眼,脸颊便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下午沈辞站在院门口,为她厉声挡下所有流言的模样,像一幅滚烫的画,牢牢刻在了她的心底。
长到二十几岁,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明目张胆护在身后的滋味。
不用忍,不用躲,不用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只要一回头,就有一个人稳稳站在那里,替她挡掉所有风雨,护她周全。
这种感觉,太安心,也太让人心动。
“德花,鱼汤炖好了没?你哥和沈干事都快回来了。”安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织了一半的毛衣,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不少。
自从沈辞一次次护着江德花,安杰对这个小姑子的态度,也悄悄发生了改变。
她不再总盯着江德花的粗嗓门、不讲究的习惯,反而慢慢看见了她的勤快、善良、隐忍和付出。
“快好了嫂子,马上就盛出来。”江德花连忙应声,大嗓门里都带着几分轻快。
安杰走到灶房门口,目光落在江德花身上,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褂子,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德花,你跟沈干事……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安杰向来是个通透人,沈辞看江德花的眼神,江德花提起沈辞时的羞涩,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江德花的手猛地一顿,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搅动锅里的鱼汤,声音细若蚊蚋:“嫂、嫂子,你说啥呢,我跟沈干事就是普通相处……”
“普通相处?”安杰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普通相处,他会为了你跟全院家属翻脸?普通相处,他会给你扯布、买手套、天天给你夹菜?”
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江德花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安杰看着她这副羞涩模样,心里非但不反对,反而多了几分欣慰。
她这辈子嫁了江德福,过得安稳幸福,可她一直心疼小姑子——乡下出身,没读过书,没依靠,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如今遇上沈辞这样有能力、有担当、还真心疼她的年轻人,简直是江德花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德花,嫂子跟你说句心里话。”安杰收起玩笑,语气认真起来,“沈干事是个好人,有文化,有前途,最关键的是,他真心待你好。”
“咱们不图别的,就图一个人真心疼你、护你,不嫌弃你,不把你当外人。”
“你要是心里真对他有意思,就别藏着掖着,好好抓住。”
江德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从来没想过,一向讲究、挑剔的安杰嫂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竟然会支持她和沈辞。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嫂子……我配不上他……他是城里来的大干部,我就是个乡下丫头……”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安杰打断她,语气坚定,“过日子看的是人心,不是身份。你善良能干,踏实本分,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女人强一百倍。沈辞看上你,是他的福气。”
安杰的话,像一束光,彻底照进了江德花心底最自卑的角落。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原来,她也值得被人好好喜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江德福爽朗的笑声。
“沈干事,今天你处理家属流言这事,干得漂亮!我江德福佩服!”
“江司令过奖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老实人。”沈辞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江德花听到沈辞的声音,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转过身,假装继续忙活,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安杰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转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鱼汤都炖好了。”
江德福大步走进院子,一把揽过沈辞的肩膀,笑得一脸爽朗:“走,今天好好喝两杯!我替我妹妹,好好谢谢你!”
这话一出,沈辞眸色微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灶房里那个纤细的身影。
江德花的后背一僵,脸颊更烫了。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格外温馨。
鱼汤鲜美,馒头暄软,几样小菜清爽可口,小小的四方桌,被暖黄的灯光照得格外温馨。
江德福端着酒缸,狠狠喝了一口,看着沈辞,眼神格外认真:“沈干事,我江德福是个粗人,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
“你对我妹妹德花的好,我和安杰都看在眼里。德花命苦,从小在乡下吃苦,来了城里又帮我们带孩子,没享过一天福。”
“你要是真心喜欢她,想跟她好好过日子,我这个当哥的,一百个赞成,一万个支持!”
直白又郑重的表态,瞬间让餐桌安静下来。
安杰笑着点头:“我也同意。德花跟着你,我们放心。”
突如其来的撮合,让江德花瞬间羞得抬不起头,埋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沈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江德福和安杰,目光认真而郑重。
他没有回避,没有含糊,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
“江司令,嫂子,我不敢瞒你们。我对德花姑娘,是真心的。”
“我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的勤劳,喜欢她的坚韧,更心疼她吃过的苦。”
“我想给她一个家,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家,一辈子疼她,护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郑重,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江德福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小子!有担当!我就等你这句话!”
安杰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德花,你听见了?沈干事是真心对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德花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得格外灿烂。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她看向沈辞,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认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没有嫌弃,没有轻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满满的珍视与爱意。
江德花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
“我……我愿意。”
简单三个字,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勇敢地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一次,不再自卑,不再退缩,不再觉得自己不配。
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把她捧在手心里,会给她一生圆满。
沈辞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他伸出手,隔着小小的餐桌,轻轻握住了江德花的手。
她的手有些粗糙,却温暖而有力。
他的手宽大而温暖,给她无尽的安心。
两只手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彼此一生的宿命。
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姑娘。
江德福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笑得满脸欣慰,端起酒缸狠狠喝了一大口:“好!太好了!咱们江家,今天算是双喜临门!”
安杰也眼眶微热,拿起筷子,不停地给沈辞和江德花夹菜:“快吃,多吃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顿晚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暖黄的灯光,鲜美的鱼汤,真心相待的家人,心意相通的爱人,构成了江德花这辈子从未敢想象的幸福画面。
饭后,江德福和安杰很有眼色地回了屋,把院子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夜色渐深,海风轻轻吹过院落,带着淡淡的花香。
沈辞牵着江德花的手,慢慢走到院中的葡萄架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德花。”沈辞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她,“我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
“我知道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往后,我会一点点弥补你,把你失去的所有温暖,都加倍还给你。”
江德花仰头看着他,月光下,男人的眉眼清俊温柔,眼底的爱意清晰可见。
她再也忍不住,轻轻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是圆满的泪,是终于等到良人的泪。
“沈辞……”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喜欢我……”
沈辞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不是我不嫌弃你,是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往后,你不用再做江家的小姑子,不用再围着灶台和孩子转,你只做江德花,做我沈辞的媳妇。”
“我给你一个家,只属于我们的家。”
江德花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哭得一塌糊涂,却笑得无比幸福。
海风轻轻吹过,吹动了葡萄架的叶子,也吹动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小院藏不住温柔,夜色掩不住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