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我者死
太郎太刀被送去刀解的那天,次郎太刀在近侍房喝完了三坛酒。
“次郎殿,不去送行吗?”
“送什么,他又不是真死。”他笑着擦掉嘴角的酒渍,“刀解而已,过些日子就锻造回来了。”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半年。
新来的刀剑们来来去去,锻刀室里始终没有出现那柄熟悉的长刀。
次郎终于放下酒坛,摇摇晃晃走向审神者的房间。
“主公……太郎他,什么时候回来?”
审神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次郎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次郎,”她说,“你还记得吗,太郎太刀是神社里的供奉刀,从来只有一振。”
“所以?”
“所以他回不来了。”
那天的本丸很安静,没有人敢靠近次郎太刀的房间。
只有彻夜不休的酒香,和天亮时一声极轻的: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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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夜。
次郎太刀倚在廊下,看远处手合场还亮着灯,新来的短刀们在叽叽喳喳比试,粟田口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正被乱哄笑着追打。太吵了。他提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今天是第十七天。
不对,第十八天。
他其实数得很清楚。太郎被送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九,春雨绵绵,近侍的堀川国广撑着一把油纸伞把人送到中庭,回来时伞面上还滴着水。次郎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看着那把伞,看着伞下人。
他看见太郎的脚步在中庭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那道白色的背影继续往前走,穿过门,看不见了。
“次郎殿,不去送行吗?”堀川收了伞,站在廊下问他。
他笑着把酒坛举高:“送什么,他又不是真死。刀解而已,过些日子就锻造回来了。”
堀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他喝完了三坛酒。三坛。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太阳晒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在廊下躺了很久,忽然想起应该去锻刀室看看。
走到半路又折回来。
急什么。他想。太郎那家伙,锻造起来肯定比别的刀麻烦,多等几天就是。
他等了几天。
五天。十天。半个月。
新来的刀剑们一个一个从锻刀室里走出来。大太刀、太刀、打刀、胁差,叽叽喳喳来向他问好。他笑着和他们喝酒,给他们讲本丸的事,讲到兴起时拍着大腿,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次郎殿真是好酒量!”他们这样说。
是啊,好酒量。他低头看着酒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不像太郎的倒影那样清晰端正。那个家伙从来不喝酒,只会皱着眉说“次郎,少饮些”。
真烦人。
他仰头把酒灌下去。
两个月过去的时候,他开始在锻刀室门口晃悠。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路过。锻刀室的门总是关着,偶尔有刀匠出来透气,看见他就点点头,也不多问。他知道刀匠认识他,知道他在等什么。
可他就是不问。
问什么?问太郎什么时候出来?那不是显得他急了。他不急。太郎那种老古董,锻造起来肯定要费些功夫,多等等就是。
他继续等。
三个月。四个月。半年。
本丸的秋天来得很突然,一夜之间中庭的银杏就黄透了。次郎坐在廊下喝酒,看那些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灯笼上,落在他脚边,落在——
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太郎以前最喜欢站在这儿。中庭的正中央,银杏树下,腰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动的树。次郎说他傻,站着也是站着,不如坐下来喝酒。太郎说不必。次郎说那你站着总得干点什么吧,看看云也行。太郎说好。
然后他就真的看云。
这个笨蛋。次郎想。连看云都看得那么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叶子落在那个空位置上,没有人在意。
次郎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酒碗里的酒都凉了。他忽然站起来,酒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随手把它放在廊上,大步朝审神者的房间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他只是想——
主公应该知道吧。太郎什么时候回来。
审神者的房间在中庭的另一端,要穿过整个本丸。他走过手合场,走过畑当番的田地,走过马厩,走过厨房。一路上有刀剑向他打招呼,他恍惚地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停在审神者的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火。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喝了太多酒之后的那种沉重。可他今天没喝多少,才两坛,他清醒得很。
他叩门。
“进来。”
他推开门。
审神者正坐在案前批文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那一下,和那天中庭的脚步一样,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次郎?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屋子里有炭火,很暖,可他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很。
“主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不像是他的。
“太郎他,什么时候回来?”
审神者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应该快了吧,都半年了。那个家伙锻造起来果然麻烦,不过主公您肯定有数——”
“次郎。”
审神者打断他。
他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审神者的表情,那个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生气,不是为难,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还记得吗,”审神者慢慢地说,“太郎太刀是神社里的供奉刀,从来只有一振。”
他愣住了。
供奉刀。只有一振。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和太郎是一起被锻造出来的,从同一个刀匠手里,用同一炉的铁,同一把锤子。可太郎是供奉给神明的,而他不是。太郎是“只有一振”的,而他不是。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
审神者沉默了很久。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地响。
“所以他回不来了。”
他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可他没动。他看着审神者,审神者也看着他。他忽然想问很多问题。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为什么让他等了半年。为什么——
为什么太郎那天在中庭要停下来。
他是不是知道。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他有没有回头。
次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回房间,拿起酒坛,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去找酒,找到了,又喝完了。再去找,再喝完。他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他靠在廊下,酒坛倒在一边,一滴都不剩了。
本丸醒过来。脚步声,说话声,刀剑们开始一天的忙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放轻了脚步。有人远远地看着他,又走开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太郎看云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云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他想问太郎,那些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可没人能回答他了。
他看着天边那些云,慢慢地,慢慢地飘过去。和那天的一样。和每一天的一样。
“……骗子。”
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