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响
姊川的风,带着血与土的腥气,吹了数百年,依旧没有散去。
太郎太刀立在神宫的暗处,周身是永恒的寂静。他是被奉纳的神刀,是常人无法挥动的巨物,是历史里一道沉默的残影。漫长岁月里,他唯一的光,是身旁那把同样巨大、却永远喧闹热烈的次郎太刀。
次郎总是笑着,抱着酒壶,晃悠到他身边,用最热闹的声音,打破他周身的冷寂。
“兄长,你又在发呆啦。”
“兄长,别想那些过去的事了。”
“兄长,有我陪着你呢。”
太郎从不回应太多,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依赖。他习惯了次郎的温度,习惯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习惯了……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弟弟。
可战场的记忆,是刻在刀身里的诅咒。
那一天,血色漫过刀刃,真柄直隆挥动他们兄弟,冲入敌阵。狂风般的挥砍,震裂骨骼与甲胄,人类的嘶吼与刀身的共鸣交织在一起,成了永恒的噩梦。
太郎记得那股力量,记得那份不属于人间的狂暴,也记得——最后护住他的,是次郎。
在敌人的刀锋劈来的瞬间,次郎硬生生挡在了他身前。
巨刀相撞的脆响,是碎裂的开始。
等一切归于平静,太郎完好无损,而次郎的刀身,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暗伤。那道伤不影响使用,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弟弟替他承下了致命一击。
神宫的岁月里,太郎从未提起。
他依旧清冷,依旧沉默,依旧是那柄高高在上的奉纳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次郎笑着靠近,他的心都会被那道暗伤狠狠刺痛。
他是兄长,理应庇护弟弟。
可到头来,被守护的,却是他。
“兄长,你最近……好像更不开心了。”
某个夜晚,次郎放下酒壶,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嬉闹,只有担忧。
太郎别过脸,声音淡得像风:“没有。”
“你骗人。”次郎轻轻靠近,伸手,抚上太郎的刀身,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你一直在怪自己,对不对?怪我当年挡在你前面。”
太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我不需要你保护。”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涩,“我是兄长。”
“可我是你的弟弟啊。”
次郎轻轻抱住他高大的身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那是太郎第一次,被弟弟如此用力地拥住。
“兄长总是独自承担一切,总是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上,觉得自己孤独是应该的。”次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可我不想兄长这样。我想陪着你,想护住你,哪怕……哪怕付出一切。”
太郎僵在原地,冰冷的刀身,仿佛有了温度。
他想推开,想维持自己的清冷,可心脏深处,那道被次郎守护的记忆,与此刻的温暖狠狠相撞,碎成一片剧痛。
他是神刀,是无悲无喜的器物。
可他偏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偏偏,被那人拼尽全力守护。
“次郎……”
太郎缓缓抬手,却终究没有抱住他。
他只是轻轻放下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不该……为我受伤。”
“那兄长就不要让我一个人担心。”次郎抬起头,红着眼笑,“别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太郎没有回答。
月光洒在两柄巨大的太刀身上,一冷一暖,一静一动。
刀身的暗伤与沉默的愧疚,在夜色里静静缠绕,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
他是兄长,却一生都活在被弟弟拯救的宿命里。
这份守护,太沉重,太温柔,也太痛。
风再次吹过,带着数百年前的血味。
太郎闭上眼,心底只剩一句无声的叹息。
若有来生,换我来护你。
可今生,我只能带着你的温柔,永远愧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