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念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行李箱，然后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穿什么？

她带回来的衣服不多，一件羽绒服，一件大衣，几件毛衣和牛仔裤。她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上黑色大衣。

看起来不算太刻意，她想。

她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不是说下午的火车吗？”

“改开车了。”沈念随口说，“朋友送我。”

“哪个朋友？”她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上次那个？”

沈念的脸微微发热，“嗯。”

“哎呀！”她妈一拍大腿，“那不得让人家吃个早饭再走？我煮点饺子，你等着——”

“妈，”沈念拦住她，“不用了，我们路上吃。”

“路上吃什么？大冷天的，空腹开车多难受？你等着，很快——”

她妈不由分说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韭菜鸡蛋的，”她妈把盘子塞给她，“让他尝尝，我包的，好吃着呢。”

沈念端着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她妈推她，“下去吧，别让人家等。”

沈念被她推出门，端着那盘饺子站在电梯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妈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前几天还念叨她该找对象了，现在连人家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开始热情招待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端着盘子走出去。

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王俊凯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看见她端着盘子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

“这是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沈念把盘子递给他，“她说让你尝尝。”

王俊凯低头看着那盘饺子，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妈知道是我？”

“……嗯。”

他接过盘子，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帮我谢谢阿姨。”

沈念看着他吃饺子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喜欢吃饺子，每次去她家，她妈都会给他盛一大碗，他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沾着酱油，她妈就在旁边笑着给他擦嘴。

二十年后，他还是站在她家门口吃她妈包的饺子。

只是她妈不在旁边给他擦嘴了。

“上车吧，”他说，“外面冷。”

他把盘子放回她手里，接过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

沈念端着盘子坐进车里，他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沈念回头看，看见她妈站在阳台上，正朝他们挥手。

“你妈在看你。”王俊凯说。

沈念回过头，“嗯。”

“她挺好。”

“是挺好。”沈念说，“就是太操心了。”

王俊凯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驶上主路，融进清晨的车流里。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马路。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还有残雪，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念把盘子放在腿上，一个一个地吃着饺子。饺子还是热的，韭菜鸡蛋的香味弥漫在车里，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他说，“在酒店吃的。”

沈念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最后一个，她把盘子收好，放在脚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慢慢亮了，路灯熄灭，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他的车开得很稳，速度一直保持在一百一左右。

“困了就睡一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沈念摇摇头，“不困。”

但其实她有点困。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坐在暖和的车里，听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

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撑住，头一歪，睡着了。

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在胡同里跑来跑去。王俊凯在后面追她，边追边喊：“念念，等等我！”

她回头看他，笑得很大声：“你追不上我！”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通红，但还是拼命追。她故意放慢脚步等他，等他快追上的时候又加速跑开。他就这样追着她跑了一整条胡同，最后终于追上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抓住了！”他喘着气说，“看你往哪儿跑！”

她笑得直不起腰，“你抓我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是想抓住你。”他说。

画面一转，变成那年她搬家的那天。

巷子里停着一辆大卡车，她家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搬上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她熟悉的东西都装进车里，心里很难过。

王俊凯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

“以后不能一起玩了。”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眼眶红红的。

“你别哭。”她说。

“我没哭。”他抹了一把眼睛，“是风太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我走了之后，你会记得我吗？”她问。

“会。”他说。

“一直记得吗？”

“一直记得。”

她想了想，“那我们拉钩。”

他们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一直看着她。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以为她哭了，但梦里的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沈念。”

有人在叫她。

“沈念，到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天已经黑了，车窗外是一片陌生的街景。霓虹灯闪烁，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各种杭州的地名——西湖、武林门、延安路。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体。

“到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王俊凯看着她，“你睡了四个多小时。”

沈念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半。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他说，“反正也不急。”

沈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个多小时，他就这样一直开着车，让她在旁边睡着。她不知道他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她只知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你累吗？”她问。

“还好。”他说，“你学校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沈念报了学校的地址，他输入导航，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穿过杭州市区，经过西湖的时候，沈念指着窗外：“你看，西湖。”

他转头看了一眼，“挺好看。”

“你以前来过杭州吗？”

“没有。”他说，“第一次来。”

沈念想了想，“那你待几天？我可以带你逛逛。”

他沉默了几秒，“今天就得回去。”

沈念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

“嗯。”他说，“明天有事。”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车子开进学校，停在她宿舍楼下。她下了车，他去后备箱帮她拎箱子。

“谢谢。”她说，“谢谢你送我。”

“没事。”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和几天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你……”沈念开口，“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她拉着箱子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和二十年前也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回去，想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她走，想问他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拉钩的约定。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王俊凯。”她喊他。

“嗯？”

“你……”

她深吸一口气。

“你回去之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能。”他说。

她点点头，拉着箱子转身走进楼里。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会一直在那儿，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