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未干透,方才王嫣然那一泼虽被她巧妙化解,可月白绫罗裙上的污渍,终究是显眼得很。殿前觐见的钟声,已在宫墙那头遥遥响起,三刻之后,她们便要鱼贯入殿,接受太后、皇后与贵妃的审视。仪容不整,便是大罪。
秀女们纷纷整理着自己的衣裙,有的对着铜镜补妆,有的让侍女抚平裙褶,唯有沈清漪,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裙角的茶渍。
“沈采女,你这裙角……”身旁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开口,眼中满是担忧。这小宫女是沈府陪她入宫的,名唤春桃,自小跟着她,最是忠心。
沈清漪抬眸,看向春桃,微微一笑:“无妨。”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那锦盒是象牙所制,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她打开锦盒,里面装着一盒香粉。那香粉,是江南特有的茉莉香粉,细腻如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临行前,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说:“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这香粉,既能掩去身上的铜臭,也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当时她还不甚理解,如今想来,母亲早已预料到,她入宫之后,必会遭遇种种刁难。
沈清漪用指尖沾了一点香粉,轻轻拍在裙角的茶渍上。细腻的香粉,瞬间覆盖了那几处浅褐的印子,与月白的绫罗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
春桃看得眼睛一亮:“小姐,这香粉竟如此神奇!”
沈清漪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
她知道,这香粉只能暂时掩盖污渍,却无法真正去除。一旦入了殿,被太后或贵妃的眼尖宫人看出端倪,依旧是失仪之罪。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裙。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储秀宫的侧门传来。
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看到一队宫人,抬着几副担架,匆匆走过。那些宫人,都穿着厚厚的麻布罩衣,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担架上的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双双枯瘦的手,指甲发黑,气息微弱。
“是……是瘟疫!”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秀女们瞬间乱了起来。瘟疫,在大晟,是比刀兵更可怕的东西。一旦染上,便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这瘟疫,还是出现在皇宫之中。
沈清漪的心中,猛地一沉。她认出了那队宫人中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是王嫣然的贴身内侍,名叫小李子。
王嫣然!
沈清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她明白了。王嫣然今日泼她茶水,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失仪那么简单。失仪,最多只是被驱逐出宫。而瘟疫,却是要她的命!王嫣然是想借这队携带瘟疫病菌的宫人,将瘟疫传染给她。到时候,她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好狠的心!
沈清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她知道,慌乱,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春桃,”她压低声音,对春桃说,“你去告诉刘姑姑,就说我的衣裙被茶水泼湿,又被方才的宫人撞了一下,破损严重,需要回偏殿换一身干净的衣裙,否则,恐有失仪之罪。”
春桃一愣,随即明白了沈清漪的用意。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着刘姑姑的方向走去。
沈清漪则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仿佛对周围的混乱,毫不在意。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队宫人离去的方向。小李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秀女们的队列,最终,落在了沈清漪的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沈清漪的心中,冷笑一声。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很快,春桃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刘姑姑。刘姑姑的脸色,有些凝重。她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裙角,又看了一眼那队宫人离去的方向,说:“沈采女,你的衣裙,确实破损严重。这样入殿,确实不妥。你且随春桃回偏殿换衣,速去速回,莫要误了殿前觐见。”
“是。”沈清漪微微屈膝,躬身应诺。
她跟着春桃,快步朝着储秀宫的偏殿走去。偏殿里,空无一人。春桃早已将她的备用衣裙,放在了内室的妆台上。那是一身月白绣兰的绫罗裙,是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针脚细密,兰草栩栩如生。
沈清漪快速换下了那身沾了茶渍的衣裙,穿上了干净的新裙。春桃为她重新梳了发髻,插上了那两支银质竹节簪,又为她补了一点淡妆。镜中的女子,肤若凝脂,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若涂朱。一身月白绣兰裙,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像一朵临水的白莲,清雅而坚韧。
“小姐,你真美。”春桃看着镜中的沈清漪,由衷地赞叹道。
沈清漪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美,又有何用?在这深宫之中,美,往往是祸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春桃沉默了。她知道,小姐说的是对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偏殿外传来。沈清漪的心中,猛地一紧。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小李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朝着偏殿走来。他们的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小姐,他们来了!”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清漪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墙角处,有一个小小的角门,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
“春桃,你从角门出去,去找到鸿胪寺的李大人,告诉他,储秀宫偏殿有可疑之人出入,恐有刺客,让他立刻带人过来。”
“那小姐你呢?”春桃焦急地问。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沈清漪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春桃看着沈清漪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角门的方向跑去。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走到偏殿的门口,缓缓推开了门。小李子带着几个小太监,正好走到了门口。看到沈清漪,小李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狠厉所取代。
“沈采女,”小李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家采女担心你,特意让我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躲清闲。”
“李公公说笑了,”沈清漪的声音疏离,“方才我的衣裙破损,不得不回来换衣。不知李公公带着这么多人,来偏殿,有何贵干?”
“贵干?”小李子冷笑一声,“我家采女说了,你这盐商庶女,心思歹毒,今日在储秀宫前庭,故意推搡王采女,让王采女失仪,实在是罪该万死。我今日来,便是要替我家采女,好好教训教训你!”
话音刚落,他便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朝着沈清漪扑了过来。
沈清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没有躲。她知道,躲,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就在小太监的手,即将碰到她的肩膀时,她突然侧身,同时,伸出手,抓住了最前面那个小太监的手腕。她的指尖,看似无力,却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脉门。
“啊!”那个小太监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其他几个小太监,见状,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盐商庶女,竟然还有这样的身手。
沈清漪松开手,那个小太监,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自己的手腕,脸色惨白。
“李公公,”沈清漪的声音,依旧温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带着人,在储秀宫偏殿,公然对秀女动手,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小李子嗤笑一声,“在这后宫之中,我家贵妃娘娘,就是王法!我家采女,就是王法!你一个小小的采女,也敢在我面前谈王法?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再次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给我上!把她给我拿下!出了事,有我担着!”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再次朝着沈清漪扑了过来。沈清漪的心中,微微一沉。她知道,自己的身手,对付一两个小太监,尚可。但对付这么多人,终究是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住手!”小李子和几个小太监,瞬间僵住了。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鸿胪寺的李大人,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走了过来。李大人的脸色,铁青一片。小李子的心中,猛地一沉。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清漪竟然会找来鸿胪寺的人。
“李……李大人,”小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李大人冷笑一声,“若不是有人来报,说储秀宫偏殿有刺客,我还不知道,这后宫之中,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公然对秀女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小李子和几个小太监,最后,落在了沈清漪的身上。沈清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李大人。”
李大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她衣衫整洁,仪容端庄,不像是受过欺负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几分。
“沈采女,方才之事,你且细细道来。”李大人说。
沈清漪垂着眼,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大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向小李子,厉声呵斥:“小李子,你可知罪?”
小李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李大人饶命!李大人饶命!这都是王采女的主意,与小人无关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李大人冷笑一声,“王采女让你杀人,你也去杀吗?储秀宫乃皇家重地,大选之日,更是礼仪森严。你带着人,在此处公然行凶,意图伤害秀女,已是大罪!来人,将他拿下,交由内务府处置!”
“是!”两个禁军,上前,将小李子架了起来。
小李子挣扎着,哭喊着:“我冤枉!我冤枉啊!王采女会救我的!王采女一定会救我的!”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其他几个小太监,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李大人摆了摆手,说:“念你们是初犯,且是受人指使,今日便饶了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杖责二十,逐出皇宫,永世不得再入!”
“谢李大人不杀之恩!谢李大人不杀之恩!”几个小太监,连连磕头谢恩。
李大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漪的身上,说:“沈采女,今日之事,委屈你了。你放心,本官定会秉公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沈清漪微微屈膝:“多谢李大人。清漪不委屈,清漪只是庆幸,自己没有辜负陛下的圣恩,没有辜负沈家的期望。”
李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禁军,转身离去。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李大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王嫣然绝不会善罢甘休,王贵妃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春桃从角门跑了回来,看到庭院里的情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姐,你没事吧?”春桃焦急地问。
沈清漪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我没事。我们走吧,殿前觐见,快要开始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春桃,朝着储秀宫前庭的方向走去。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沈清漪的目光,望向储秀宫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