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告白之后，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泡进了温软的糖水里。

许澈依旧会在早读课时偷偷看沈砚，依旧会在解不出难题时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依旧会在放学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只是一切都多了一层明目张胆的底气。

沈砚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飞快地碰一下他的指尖，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会心一笑。

会在午休时，假装不经意地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一点，直到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会在晚自习安静的教室里，借着讲题的名义，在他草稿纸最角落，轻轻画一颗小小的星星。

周围的同学渐渐看出了端倪，偶尔会打趣他们俩走得太近，像一对小情侣。

每当这时，许澈都会脸红到耳尖，慌忙低下头假装写作业，却会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住沈砚的小指。

沈砚从不躲开，只会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指牢牢扣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安稳又踏实。

许澈常常会看着沈砚的侧脸发呆，想着他们的以后。

想着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想着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想着毕业后一起租房，想着从校服走到西装，从年少走到白头。

他以为，只要他们足够喜欢，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他以为，沈砚那句“我也是”，是一生的承诺。

他以为，他们的未来，长到看不见尽头。

直到那个周末，所有的以为，全都碎了。

许澈提前买好了沈砚爱吃的甜点，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去了他小区楼下。

还没走近，就看见沈砚站在花坛边，对面是一位穿着精致、神情冰冷的女人。

是沈砚的母亲。

许澈下意识躲进旁边的树荫里，不想贸然打扰。

可风却把那些 conversation，一字不落地送到他耳边。

“小砚，别再闹脾气了。你和林家小姐的婚约，是你父亲早就定下的，两家生意绑在一起，由不得你任性。”

“等你们高中毕业，就正式公开，大学一毕业，直接订婚结婚。”

婚约。

两个轻飘飘的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澈的胸口。

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僵。

他看见沈砚脸色沉得吓人，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会同意这门婚约，我有喜欢的人。”

“喜欢有用吗？”沈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以为你们两个男孩子，能有什么结果？”

“家里不会同意，外界不会接受，你别耽误人家，也别耽误你自己。”

“更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毁了你的前途。”

不三不四。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扎进许澈最脆弱的地方。

原来，他就是那个不三不四的人。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在心里的喜欢，在别人眼里，如此不堪。

原来，沈砚对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我只喜欢你”，都只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有婚约。

早就被安排好了人生。

门当户对，前程似锦。

而他许澈，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意外，一段插曲，一个注定要退场的路人。

许澈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里的甜点盒子被攥得变形，奶油从缝隙里挤出来，黏在手上，腻得恶心。

耳朵里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沈砚和他母亲后来争执了什么。

他只知道——

那个说要陪他一辈子的人，早就有了注定的归宿。

那个说他是唯一的人，早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未来。

而他，从头到尾，都像个傻子。

傻傻地心动，傻傻地告白，傻傻地以为，自己抓住了这辈子的光。

那天下午，许澈没有去找沈砚。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从艳阳高照，走到夕阳西下，再走到夜幕降临。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温柔的画面——

晚自习里，沈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也是”。

约会时，在他额头落下的轻吻，说“以后每个周末都陪你”。

课堂上，偷偷相触的指尖，相视一笑的默契。

放学路上，那句温柔的“到家发消息”。

原来所有的甜，都是为了后来的疼，做铺垫。

他不敢回消息，不敢接电话，不敢看见沈砚发来的一句句“你在哪”“怎么了”“我很担心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凌迟。

你那么担心我，

怎么不告诉我，你有婚约。

第13章 我们，到此为止

周一的教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澈一整晚没睡，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早早来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把椅子，刻意往远离沈砚的方向挪了挪。

那一点点距离，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砚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他。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放下书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澈，你昨天去哪了？我等了你很久，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许澈的手背，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可许澈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甚至往旁边躲了一下。

动作生疏，又决绝。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往下坠。

“你生气了？”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许澈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一看见他就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冰冷。

他看着沈砚，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砚，”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早就有婚约了？”

一句话。

沈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瞳孔微缩，一贯冷静沉稳的人，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

“许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够了。”

许澈打断他，喉咙紧得发疼，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都听见了。”

“你和林家的小姐，高中毕业公开，大学毕业订婚，对不对？”

每一句，都在戳穿那层温柔的假象。

沈砚脸色白得像纸，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语气急切：“是家里擅自定的，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喜欢你，我会跟家里说清楚，我会解决——”

“解决？”

许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可怜，比哭还要让人揪心。

“你怎么解决？”

“跟你家里决裂吗？放弃你的家庭，你的前途，跟我在一起吗？”

“还是让我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跟你在一起，等你到了年纪，顺顺利利地和她结婚，我再安安静静地退场？”

他看着沈砚，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

“沈砚，你把我当什么了？”

“见不得光的情人吗？”

“还是你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

“不是的！”沈砚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真的只喜欢你，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我不想要的婚约——”

“可你甩不掉，对不对？”

许澈平静地戳破真相。

沈砚一怔，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

他可以反抗，可以争执，可以说不愿意。

可沈家的立场，两家的关系，父母的态度，现实的压力……

哪一样，是他轻易就能甩开的。

他给不了许澈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给不了他一个可以公之于众的身份。

给不了他，最普通的安全感。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许澈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了草稿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既然给不了我未来，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在晚自习跟我告白？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你明明知道，我一旦动心，就会全心全意。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认真，多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沈砚，你真的好残忍。”

沈砚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手，想去擦去许澈脸上的眼泪，声音哽咽：

“别哭，许澈，求你了，别哭……”

“别碰我。”

许澈狠狠挥开他的手。

力道之大，让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可许澈已经顾不上了。

他看着沈砚，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决绝。

“我们就这样吧。”

“别再联系了，别再靠近了，别再……喜欢了。”

“就当……”

他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就当，那场晚自习的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彻底斩断了所有的可能。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挽留，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给不了未来，

连挽留，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澈别过头，不再看他。

视线落在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树叶轻轻摇晃。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只有他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

原来最痛的，不是从未拥有。

而是拥有过全世界的甜，再被硬生生夺走。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不爱。

而是你亲口说爱我，却早就注定，不能属于我。

桌下，那只曾经紧紧相扣的手，此刻孤零零地垂在身侧。

空荡荡的，连温度，都消失了。

他们还是同桌。

还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可他们之间，

隔着一场不能反抗的婚约，

隔着一个无法光明正大的未来，

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