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这才轻轻落下棋子,抬眸看他,眸色清淡如雾,一句话便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我同意的,是国债。

不是皇家债。”
对面执黑子的李承泽,指尖猛地一顿。
他生于皇家,自幼便认定国即是皇家,天下皆是君土,此刻听这截然两分的说法,眉头一蹙,当即沉声发问:

“国债与皇家债,有什么分别?

在大庆,国,不就是皇家?”
沈星辞目光轻转,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剖开这天下最根本的迷障:

“皇家,是他一人,是一姓之私。

国家,是天下万民,是庆国之公。”

“皇家债,是填他的私窟,补他的内库,养他的权欲。

国债,是立天下的规矩,定万民的财信。”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心头巨震、豁然惊醒的模样,指尖轻抵棋盘,轻轻落下那句定乾坤的话:

“想要真正把这两者分开,就必须建一座——国有银行。”
话音落时,轩内一片寂静。
李承泽捏着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久久没有落下。
他生于皇家,自幼被灌输朕即国家的道理,沈星辞这番公私两分的说法,于他而言,是震碎根基的言论。
可范闲站在一旁,神色却并非全然茫然。
他立刻开口,把国有银行的本质,说得清清楚楚:

“国有银行的道理,我懂。

有多少金银储备,才能印多少钱。

以储备定币值,以信用立货币,这是根本。”
沈星辞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静静等着。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李承泽,忽然将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上,抬眸看向二人,声音冷而清晰,一句话点破所有人回避的真相:

“道理再通,也没用。

大庆的国库,是空的。

没有金银,没有储备,一文硬通货都没有。

没有底,你拿什么印钱?拿什么立信用?”
范闲闭了闭眼,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死局。
沈星辞指尖依旧捏着那枚白子,眉眼清淡,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眸,目光轻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缓缓开口:

“国库空不空,与我无关。

我,就是储备。”
范闲猛地一怔。
李承泽握棋的手亦是一紧。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压垮整个大庆的财权规则:

“我有足够的金银,足够的底气,足够的底子。

不需要国库,不需要庆帝,不需要任何人兜底。

我要建的银行,以我之储备为根,以我之信誉为凭,想印,便可印。”
她轻轻落下一子,棋盘之上,黑子再无生路。

“这家银行,名义上是国家之公器,

实则由我执掌,由我定价,由我控天下之钱脉。

往后,庆国的钱信不再出自皇宫,

而是出自我手里。”
李承泽呼吸猛地一滞,他依旧听不懂“钱信”二字究竟是何深意,什么货币根基、什么天下钱脉,于他而言仍是一团迷雾。
可他能从这轻飘飘一句话里,嗅到最危险的气息——
她不是在帮朝廷,不是在填亏空,她是在夺皇家的根。
他不懂手段,却懂权力。
他不懂银钱,却懂生死。
他只模糊地意识到:
等这银行立起来,皇家再也管不住天下的钱。
范闲也彻底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
他懂钱庄,懂银票,懂些许商事常理,却从未想过,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成为一个国家的钱根子。
他半懂不懂,似通非通,只隐约抓住了最恐怖的一点——
她要让天下人,只认她的钱,不认皇家的钱。
沈星辞抬眸,淡淡看向二人,一句话,把两条死路同时走活:

“内库那两千万亏空,我来平。

国有银行,我现在就立。

两件事,一步做完。”
范闲猛地抬眼:

“你要怎么做?国库是空的,你凭空拿两千万出来,只会惹人怀疑!”
沈星辞唇角微扬,极淡一笑:

“我不用凭空拿。

我用银行拿。”
她声音轻缓,却步步杀招:

“第一步,以我私人储备向银行送一笔巨额储备,用于新钞的印发。

这事只你我知,庆帝以为我们是在凭空凭空造钱,或者是他在拿未来的钱造现在的票。

第二步,以朝廷的名义,银行正式开张,即刻发行国债,向民间募资,这个钱可以是我给,可以是商户,给可以是李承泽给,只要多于我们印的这个钞票都行。

只要向百姓们证明这个货币,我们的金银储备量很足,让百姓们相信用我们的新钞,它不会贬值,它不会兑不出来钱就可以。

第三步,将内库所有收入绑定入国有银行, 内库一切收入、支出,全部走银行账目,统一结算。

第四步,这两千万,变成内库欠银行的债,不是欠皇家,不是欠我,是内库欠国家银行。

从此,内库收支,必须走银行账目。

如此一来——

2000万亏空,平了。

国有银行,立了。

内库财权,归银行了。
屋内静了一瞬。
范闲皱了皱眉,先是觉得巧妙,可再一想,又有点迷糊,挠了挠头:

“厉害是厉害……可你这不就是把内库的钱管起来了吗?

以后陛下想用,不还是能用?

无非就是多走一道手续,批个条子而已。

跟之前的库债,好像也没多大区别啊?”
他是真这么想——
钱还是皇家的钱,权还是皇家的权,
只是取钱麻烦一点,本质没变。
李承泽在旁听着,没立刻说话。
他比范闲多嗅出一点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只隐隐觉得,这件事绝不止“管钱”这么简单。
他看向沈星辞,轻轻一句:

“阿辞,你要的,应当不只是这一间银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