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寒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府门前那道白衣身影,凤眸之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讶异。
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谁不知道沈家庶子沈清辞,对他这位肃王避如蛇蝎、厌入骨髓?往日里,只要远远望见他的身影,沈清辞必定立刻转身躲藏,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莫大的屈辱,就连旁人提及肃王二字,他都要面露不快,不屑与之为伍。
这般刻意的疏远与厌恶,萧烬寒看了无数次,早已记在心底,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强行压抑,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少年一身素白衣衫,立在青石阶上,身姿清瘦却挺拔,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与抵触,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眉眼温润,目光澄澈,其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闪躲,反倒藏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像是压抑许久的心疼,又像是积攒了一生的温柔。
萧烬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处理公务太过疲惫,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他墨发高束,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在对上沈清辞目光的那一刻,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躲本王?”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酸,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连萧烬寒自己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的他,到底有多过分,有多伤人。
那个为了他倾尽一切、血染刑场的男人,在他面前,竟卑微到了这般地步,只是见他没有躲闪,便如此惊疑不定。
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水汽,抬眸直直撞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里,目光清澈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殿下是忠君报国的重臣,是守护大靖江山的肃王,臣弟敬重尚且不及,为何要躲?”
一句话,不算响亮,却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一缕风,直直吹进萧烬寒心底最柔软、最尘封的角落。
满朝文武,怕他的人不计其数,敬他的人多为权势,恨他、算计他的人更是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清辞这样,站在他面前,心无杂念,平静又认真地告诉他——你是值得敬重的肃王。
更何况,这句话,出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之口。
萧烬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周身冷冽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喉结微微滚动,又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怕本王?”
“不怕。”沈清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眼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殿下很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这世间任何千言万语的奉承,都更动人心弦。
萧烬寒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年少征战沙场,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从未让他有半分动容,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谲,也从未让他乱过分毫。可此刻,被少年这样一双干净通透、毫无杂质的眼睛望着,被这样一句轻轻浅浅的话语砸中心口,他这位杀伐果断的肃王,竟难得地乱了心神。
沉默片刻,他才强行稳住心神,淡淡开口,转移话题:“入宫?”
“是,臣弟正要入宫赴赏花宴。”沈清辞轻声应道,眉眼温顺。
下一刻,萧烬寒翻身下马。
黑马温顺地立于一旁,玄色衣袂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一步步朝沈清辞走近,强大的气场笼罩而来,若是换做前世的沈清辞,早已吓得后退不迭,面色发白。
可这一世,沈清辞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躲闪,只是安静地仰头望着他,眼底一片安稳与信赖。
萧烬寒看着他毫无惧色、全然信任的模样,凤眸深处,一点点漾开细碎的暖意,如同冰雪初融,春风乍起。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请,而非命令:“一同走。”
沈清辞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意填满,眼眶微微发热,他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好。”
两人并肩而行,一黑一白,一冷峻一温润,身影被暖阳拉得很长很长。
萧烬寒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沈清辞的步伐,一路沉默,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弥漫着一种安稳而温馨的气息。
沈清辞偶尔侧眸,悄悄望着身旁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男人,鼻尖微微发酸。
前世,他连靠近都不肯,满心满眼都是厌恶与躲避。
今生,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并肩同行,便已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故人依旧在,初心已更改。
沈清辞在心底轻轻默念:
萧烬寒,你看,初见未晚。
这一世,我不会再躲你,不会再负你,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你给我的心动与深情,这一世,我终于可以,好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