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
林锦绣从宿舍出来,往教学楼走去。下新生报到,她看到了那张“绿茶脸”午三点系里开会,她不想迟到。
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新面孔。有人扛着行李,有人拿着地图,有人站在路边聊天。阳光很好,照得那些年轻的脸都亮亮的。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上辈子,她没来过这里。所有关于北大的印象,都来自白沐风出差带回去的照片——黑白的,小小一张,夹在信里寄给她。
现在她自己走在这里,才发现照片拍不出那种感觉。
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生长,痒痒的,暖暖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有说有笑的,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没在意,从旁边绕过去,正要进门,那群人忽然散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既显得亲切,又不至于太热情。
姜如。
林锦绣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如也看见了她。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什么都没说。
林锦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群人跟在她后面,像一群小鸟跟着老母鸡,叽叽喳喳地走了。
“那是谁啊?”旁边有人问。
“美术系的姜如,文化局局长的千金。”另一个人答,“听说她爸很有本事,学校里有的是人巴结她。”
林锦绣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见姜如的时候,还觉得这人挺好的,又漂亮又温柔,说话也好听。
后来才知道,那叫“笑面虎”。面上跟你亲亲热热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你呢。
她收回目光,走进教学楼。
找到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低头看书。看见她坐下来,抬起头,笑了笑。
“你好,我叫王秀芬,河北来的。”
“林锦绣,江苏。”
王秀芬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林锦绣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姜如,想白沐风,想那个神秘人,想周淮。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那些人是谁,想干什么,她都接着。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懂,被算计了一辈子。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傻了。
三点整,系主任陈老师走上讲台。
她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台下。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系主任,姓陈。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介绍一下专业情况。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林锦绣同学在吗?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林锦绣愣住了。
全教室的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她站起来,有点不明所以。
陈主任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位林锦绣同学,还没入学,她的作品就已经被苏慕华教授推荐,参加了下个月的全国工艺美术展。这是咱们系的荣誉,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林锦绣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苏先生——她还没见过面,就已经在帮她铺路了?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从来没有人看好过她,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值得栽培。她像一棵野草,自己长,自己枯,自己死。
这辈子,有人看见她了。
她鞠了一躬,坐下来。
旁边王秀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林锦绣!你藏得够深的啊!”
林锦绣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会散了,人群往外走。林锦绣刚走到门口,迎面又撞上一个人。
姜如。
她站在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
“林同学,恭喜你啊。”姜如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苏先生的眼光,一向很高的。能被苏先生看上,你以后前途无量。”
林锦绣看着她,没说话。
姜如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林同学,北京这地方,水深。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人。你一个农村来的,无依无靠的,往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林锦绣看着她,忽然说:“姜同学,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如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咱们是同学嘛,互帮互助。”
林锦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回头。
姜如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那目光,阴阴的,像是猎人盯着猎物。
林锦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对劲。
上辈子,她以为姜如是后来才认识白沐风的。可这辈子,她们刚入学就遇上了。姜如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难道——
她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重生回来的,不止她一个人?
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锦绣沿着湖边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姜如那个眼神,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可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姜如为什么要这样看她?
除非——
除非她知道什么。
就像她知道什么一样。
林锦绣的脚步慢下来。
如果姜如也是重生的……
那她会怎么做?会像上辈子一样,抢走白沐风?还是会做点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得小心这个人。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林锦绣!”
她回头,是王秀芬,跑得气喘吁吁的。
“你……你跑那么快干嘛?”王秀芬扶着膝盖喘气,“我找你有事。”
林锦绣看着她:“什么事?”
王秀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姜如,你小心点。我听人说,她那人,笑面虎,面上跟你亲热,背地里使绊子。她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林锦绣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谢谢你。”她说,“我知道了。”
王秀芬点点头,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你那个作品,真要去参加展览?”
“嗯。苏先生说的。”
王秀芬眼睛亮了:“那你可得好好表现。咱们系,好久没人能参加那种展览了。”
她顿了顿,拍拍林锦绣的肩膀:“加油。给咱们农村来的争口气。”
林锦绣笑了。
“好。”
两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王秀芬挥挥手,跑进旁边的楼里。
林锦绣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心里有点复杂。
上辈子,她没有朋友。
这辈子,好像有了。
她推开门,上楼。
走到208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李玉兰的声音:“……你们知道吗?美术系那个姜如,今天来找锦绣了。”
另一个声音,是赵敏的:“她找锦绣干什么?”
“不知道。但那人,我一看就不喜欢。”李玉兰说,“笑得假假的,跟戴了面具似的。”
林锦绣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屋里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李玉兰先反应过来:“锦绣!你回来啦!那个姜如找你干什么?”
林锦绣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李玉兰撇撇嘴:“那人,你离她远点。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敏在旁边点头:“她表姐跟我一个中学的,说她那人,心机深得很。面上跟谁都好,背地里不知道算计多少人。”
林锦绣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姜如上辈子的那些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这辈子,她不会再上当了。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们。”
李玉兰摆摆手:“谢什么谢,咱们一个屋的,当然要互相照应。”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楼下又有人找你。就是那个……那个穿白衬衫的。”
林锦绣一愣:“白沐风?”
“对,就是他。”李玉兰说,“在楼下站了半天,后来走了。走之前让我转告你,说明天再来。”
林锦绣没说话。
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晚上,熄灯后。
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李玉兰早就睡着了,打着小呼噜。赵敏和周小玲那边也没了动静。
林锦绣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子里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往外冒。姜如的眼神,白沐风的纠缠,苏先生的赏识,还有那个神秘人——
所有的事,都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针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握着这根针,心里慢慢静下来。
外婆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绣花的人,腰要直,眼要亮,心要定。针再小,也是你的兵器。”
她把针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她看见外婆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她走过去,想叫一声“外婆”,但张不开嘴。
外婆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林锦绣听不清是什么。她往前凑,想听清楚——但外婆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外婆!”
林锦绣猛地坐起来。
宿舍里还是黑的,窗外还是月光。李玉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外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但心里有个声音,在一直响——
“往前走。别回头。”
林锦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
中秋节。
上辈子的这一天,她在干什么?好像是包饺子,一家人吃的。白沐风在,小婵也在。她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结果白沐风说晚上有应酬,没吃几口就走了。小婵也跟同学出去玩了,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菜,吃到半夜。
这辈子,她一个人在北京,在这个八个人的宿舍里,听着别人的呼噜声。
但她心里,不觉得孤单。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根针,还在。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星期一,她要去苏先生的实验室。
还有那个神秘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
但她不怕。
她是林锦绣。外婆的孙女。手里有针,心里有路。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移。
天快亮了。
星期一,林锦绣按着地址找到那栋老楼。
她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透出光来。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苏先生正背对着她,对着一幅巨大的绣品出神。那幅绣品足有两米长,绣的是万里长城,气势磅礴。
“进来。”苏先生头也不回。
林锦绣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绣品。
“这是我年轻时绣的,”苏先生说,“绣了三年。”
林锦绣看着那些针脚——细密、均匀、有力。每一针都像是刻进去的。
“三年……”她喃喃道。
苏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林锦绣,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锦绣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放下这根针,你放不放?”
林锦绣愣住了。
她想起上辈子,白沐风说的话——“你现在是文化干部家属了,不要再做这些手工,让人笑话。”
她放下过。放了三十年。
然后,她躺在柴房里,等死。
她抬起头,看着苏先生的眼睛。
“不放。”她说。
苏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那幅长城。
“那就好。”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