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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她听见女儿说“妈,你配不上爸”

好女人没好报

一九五九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锦绣躺在硬板床上,已经三天没能下地了。窗外的雪下得紧,一片一片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簌簌地响。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个冰窖,但她感觉不到——身子早就麻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是今早邻居王婶端来的。她喝不下去。

不是不想活。是知道,活够了。

四十二岁,她活了四十二年,做了三十年的好女儿、好姐姐、好妻子、好母亲、好婆婆——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如今好了,不用再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林锦绣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以为是王婶又来送药,但那脚步声没往她这屋来,是往正屋去的。

正屋亮着灯。透过那道薄薄的木板门,她听见了说话声。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是她听了二十年的声音。她的丈夫,白沐风。

“如儿,你站远些,让这雪落在你肩上,便是红梅披素,最入画了。”

林锦绣的眼睛,睁开了。

她撑着胳膊,一点一点坐起来。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前世——不,就是这辈子,她没少挨针。绣花针。从八岁起就握着,握了三十四年。

外婆传给她的。

外婆说:“绣花的人,腰要直,眼要亮,心要定。针再小,也是你的兵器。”

她记住了。她用这根针,绣出了供弟弟读书的学费,绣出了供丈夫成名的人脉,绣出了女儿的绸缎衣裳,绣出了一家人的体面。

然后,她把针放下了。

丈夫说:“锦绣,你现在是文化干部家属了,不要再做这些手工,让人笑话。”

她听了。

她放下针,拿起锅铲,拿起扫帚,拿起尿布,拿起一切“文化干部家属”该拿的东西。她把自己从一个绣娘,变成一个“贤内助”。

然后,她就被放在了这里。这间堆柴火的小屋里。

女儿说:“妈,你咳嗽,别传染给爸。爸要赶稿子,明年要评职称。”

她搬进来了。三个月前。

林锦绣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门有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正屋里的光景——

八仙桌上摆着酒菜,炭火烧得正旺。白沐风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是她去年熬了七个晚上缝的那件,站在门口,正伸手接着雪花。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列宁装,围着红围巾,笑得眼睛弯弯的。

姜如。文化局姜局长的千金,白沐风的“得意门生”。

“老师,您又取笑我。”姜如跺着脚,“快进来吧,冻死了。”

白沐风关上门,转身给她倒酒。炭火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林锦绣太熟悉了——当年他追她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如儿,你那篇《论新诗的民族形式》,我看了三遍。”白沐风把酒杯递过去,“了不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姜如脸红了:“老师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对了,林姐呢?叫她一起来吃啊。”

林锦绣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她睡了。”白沐风淡淡道,“她那人,不懂这些。来了也是坐着,扫兴。”

姜如叹了口气:“也是。林姐……也挺不容易的。我听我妈说,她当年为了供你读书,吃了不少苦?”

白沐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她自己选的。我又没逼她。”

林锦绣的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爸。”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林锦绣的身子晃了晃。

是她的女儿。白小婵。十九岁,在师范学院读书。

小婵端着一壶热水出来,放在桌上,又拿起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婵,你妈今天怎么样?”姜如问。

小婵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还行吧。王婶送了粥。”

“你不去看看她?”

“看过了。”小婵把火钳放下,“她睡了。”

林锦绣站在门后,死死盯着女儿的脸。那张脸,是她生的,她养的。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跑了几十里路去县医院;上学被人欺负,她绣了一对枕巾送给老师,求人家多关照;考上师范没钱交学费,她把外婆留下的银镯子卖了——

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小婵的脸,在炭火的光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姜如,眼神里甚至带着点笑意:“姜姐姐,你那个围巾真好看,在哪买的?”

“莫斯科餐厅后面的小商店,我让我爸从北京带的。改天带你去?”

“好啊好啊。”

林锦绣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

白沐风举起酒杯:“来,如儿,小婵,咱们喝一杯。庆祝小年,也庆祝如儿的大作发表。”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对了,”姜如放下杯子,“老师,我那篇文章,其实有一半灵感来自林姐。”

白沐风挑眉:“哦?”

“就那个……你们老家那个刺绣的工艺。我觉得那个特别有意思,可以写到诗里,表现劳动人民的智慧。”姜如笑起来,“林姐要是识字,说不定也能写文章呢。”

小婵噗嗤一声笑了。

那一声笑,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林锦绣心口。

“妈?”小婵笑完了,撇撇嘴,“她?妈就会绣花。让她写文章,还不如让她绣朵花。她就适合干那个。”

白沐风也笑了,摇摇头:“你呀,别这么说你妈。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小婵收起笑,“可是爸,我也没说错啊。她那个样子,大字不识几个,整天就知道干活干活,跟她说个诗啊文的,她懂什么?爸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跟她说得到一块去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妈,她配不上你。”

林锦绣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透透的冷。

三十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句话。

从她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屋的灯灭了。脚步声散去。院子里的雪还在下,盖住了一切。

林锦绣躺在冰凉的床上,眼睛睁着,看屋顶的黑。

她的手,在被子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外婆的绣花针。

这针她收了几十年,从没离过身。银针已经发黑了,但针尖还是亮的。外婆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绣花的人,腰要直,眼要亮,心要定。针再小,也是你的兵器。”

她握着那根针,握得手心发烫。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炭火。是别的什么。从她身体里,还是从针上?

那针越来越烫,烫得像一块烙铁。她握不住,又舍不得放。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里,渐渐透出一片光——

刺眼的,灼热的,像是火,又像是——

阳光。

她听见了知了叫。

一声一声,又急又亮,是夏天。

林锦绣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抬手去挡。然后,她愣住了。

那只手,白皙、纤细、没有皱纹。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了几十年绣花针留下的。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年轻的,饱满的,十八岁的手。

窗外,知了在叫。远处,有人在喊——

“锦绣!林锦绣!你的信!北京来的!”

林锦绣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泼了她一身一脸,烫得像火,又暖得像——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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