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海底，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杨博文感觉不到手腕被手铐勒出的剧痛，也闻不到那股让他从骨髓里发颤的冷杉信息素，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麻木，裹着他往下坠。

左奇函看着他阖着眼、连睫毛都不再颤动的模样，指尖莫名一僵。

方才还在眼底翻涌的暴戾，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突兀地熄了大半。他扣着杨博文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可嘴上依旧不肯示弱，声音冷硬得像块铁：

“装死？”

杨博文没有任何反应。

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额前的血迹已经半干，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刺得人眼睛发疼。那股曾经清甜柔软、总在失控时缠上他的白茉莉香气，此刻淡得快要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弱。

左奇函的心口，莫名空了一块。

他明明恨极了这个人的不安分，恨极了他看向别人时的温柔，恨极了他身上那股总能轻易勾动他情绪的味道。可真当这一切都快要消失时，他却慌了。

“杨博文。”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遍。

没有回应。

“睁开眼。”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依旧无声。

张桂源撑着墙，勉强站直身体，看着杨博文奄奄一息的样子，红了眼：“左奇函，你够了！你真要把他逼死才甘心吗？”

左奇函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吓人：“轮不到你说话。”

可他自己却缓缓蹲下身，指节有些发颤地碰了碰杨博文冰凉的脸颊。

那一下轻触，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杨博文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缓缓掀开眼。

视线没有聚焦，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看左奇函，也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

“……疼。”

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声音细得像一缕风，随时会断。

不是求饶，不是辩解，只是单纯地、麻木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好疼。

从头到脚，从身体到心，没有一处不疼。

左奇函的心脏，像是被这一个字狠狠攥住。

他见过杨博文哭，见过杨博文怕，见过杨博文委屈地咬着唇不说话，却从没见过他这样——连恨和挣扎都懒得再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别装。”他硬着心肠，声音却弱了几分，“我没用力。”

杨博文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

他不想再解释了。

不想再说“我没有”，不想再说“别怪他”，不想再求任何一点温柔和原谅。

反正，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错的。

反正，他的命，一文不值。

张函瑞一直站在一旁，清淡的白茶青竹气息微微波动。他看着杨博文彻底熄灭的眼神，轻声开口：

“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再一次压制。”

左奇函抿紧唇，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杨博文被手铐勒得发红破皮的手腕，看着他额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

心底那股疯狂的占有欲还在叫嚣，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看。

可另一股陌生的情绪，却在疯狂蔓延——

是怕。

怕他真的就这么安静地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久到整个囚室只剩下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最终，他伸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第一次没有施暴，只是抬手，轻轻擦去杨博文脸上混着泪水的血迹。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杨博文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动物。

那细微的反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左奇函心里。

“……不准死。”

他压低声音，在杨博文耳边，一字一顿，带着近乎蛮横的命令，

“你是我的，死，也得我允许。”

杨博文没有回应，只是睫毛湿湿地沾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左奇函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张桂源和张函瑞，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的疯狂：

“这里没你们的事，出去。”

张桂源不甘心：“你——”

“我不会让他死。”

左奇函打断他，语气沉得吓人，

“但你们再留下，他才真的活不成。”

张桂源攥紧拳，看着杨博文毫无生气的脸，最终还是被张函瑞轻轻拉了一下。

两人转身，一步步离开囚室。

铁门被关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囚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左奇函低头，看着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杨博文。

冰冷的墙壁，虚弱的呼吸，淡得快要消失的白茉莉香。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杨博文太轻了，轻得让他心口发闷。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像一捧随时会碎的雪，安静地靠在他胸口。

左奇函抱着他，一步步走向里面的小床。

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

“别睡。”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听见没有，杨博文，别睡。”

怀中人的睫毛，极轻地，又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可左奇函知道，他还活着。

还在他怀里。

这场没有尽头的偏执与折磨，还没到终点。

而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可以折磨他，可以禁锢他，可以把他锁在身边，却唯独不能，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