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丙区,日头正盛。
苏小渔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片大叶子扇风。旁边赵无邪正弯着腰,按照她的指示给灵草捉虫,额头上汗珠直滚。
“师姐,”他直起腰,擦了把汗,“咱们都干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苏小渔瞥他一眼:“歇?你知道你歇这一会儿,多少条虫子在啃宗门的灵石吗?”
赵无邪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三天了。他跟着苏小渔学了三天管理,结果管理没学多少,活倒是干得比之前一个月都多。每天天不亮就得来药田,浇水、除草、捉虫、施肥,干到日头西斜才能回去。回去还得写周报,写完了第二天交给她审,审完了还要改。
他堂堂魔教暗影堂密探,执行过四十七次任务,杀过的人比这药田里的虫子还多——现在居然在给灵草捉虫?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开始习惯了。
“师姐,”他又开口,“您说的那个‘存在感’,我写了三天的周报,好像也没什么效果。炼丹房长老还是记不住我名字。”
苏小渔放下叶子,看着他:“你交了几份?”
“三份。”
“给谁看了?”
“炼丹房的李长老。”
苏小渔笑了:“就光给他看?”
赵无邪一愣:“不然呢?”
苏小渔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记住了,存在感不是靠一个人刷出来的。你交给李长老,李长老看了,嗯一声,完事。这叫单点触达,效果最差。”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那是赵无邪这几天交的周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你看这儿,你写‘协助药田完成土壤改良实验’。这话,除了给李长老看,还能给谁看?”
赵无邪想了想:“给……给您看?”
“还有呢?”
他想不出来了。
苏小渔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徒弟:“给王长老啊!外门管考核的是谁?王富贵!你这份周报里写的工作,是不是在药田干的?药田归谁管?外门!外门谁说了算?王富贵!”
赵无邪恍然大悟:“所以我也得抄送一份给王长老?”
“抄送?”苏小渔笑了,“谁说抄送?你得单独给他交一份。”
“单独?”
“对。”苏小渔重新蹲下,压低声音,“你想想,王长老管着整个外门的考核,但他平时能看见你吗?看不见。你不主动让他看见,他怎么知道有你这个人?”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沓空白符纸,递给赵无邪:“从这周开始,周报写两份。一份给李长老,汇报炼丹房相关的工作;一份给王长老,汇报药田相关的工作。内容可以差不多,但侧重点要不一样。”
赵无邪接过符纸,若有所思。
“给李长老的,多写炼丹房的贡献。比如——‘通过在药田的学习,深刻认识到药材源头质量对成丹率的影响,下一步将把药田经验运用到炼丹房工作中’。听懂没?”
赵无邪点头:“懂了。”
“给王长老的,多写药田的成果。比如——‘协助药田完成土壤改良实验,预计可提升灵草产量15%,为宗门增收贡献绵薄之力’。听懂没?”
赵无邪又点头:“懂了。”
苏小渔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孺子可教。去吧,今天先把这两份周报的草稿写了,晚上我审。”
赵无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姐,您这些……都是从那本《史记》里学的?”
苏小渔面不改色:“对,范蠡说的。”
赵无邪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药田,他脸上的恭敬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表情。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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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外门长老静室里,王富贵正对着一封信发呆。
信是昨天收到的,山下清风镇的老朋友写来的。信里说,十几年前凡间确实有个“苏氏管理学堂”,专门教人“向上管理”“绩效优化”之类的学问,生意做得很大,后来因为“蛊惑人心”被官府取缔了,学堂里的人四散逃亡,为首的那个姓苏的女先生不知所踪。
王富贵看着桌上那沓苏小渔的周报,又看看信上的描述,越看越觉得像。
“向上管理”——这丫头天天教别人写周报,不就是向上管理?
“绩效优化”——她搞那个“灵石流动计划”,不就是优化绩效?
姓苏,女的,二十出头,满嘴奇怪的理论……
王富贵眯起眼睛。
这丫头,该不会就是那个“苏先生”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停下来,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弟子推门进来:“长老有何吩咐?”
王富贵沉吟片刻,缓缓道:“去给我查一个人。”
“谁?”
“药田丙区的杂役弟子,苏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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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田边,老槐树下,林霜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天穿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也挽成了寻常杂役的样子,远远看去,跟药田里干活的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间柴房。
苏小渔刚才送走了赵无邪,这会儿正坐在柴房门口,对着几张符纸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这女人,每天的生活太规律了。天亮起床,去药田干活,中午休息半个时辰,下午接着干,傍晚教人写周报,天黑回柴房,第二天继续。
规律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林霜正想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往药田走来。她定睛一看——是阿福,那个给炼丹房送柴火的小杂役。
阿福走到柴房门口,恭恭敬敬地给苏小渔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递给她。
苏小渔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开始指着符纸跟他说什么。
林霜听不清,但她看见阿福的表情越来越兴奋,最后使劲点头,欢天喜地地跑了。
这是……在教什么?
林霜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决定再靠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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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苏小渔正对着阿福交上来的“作业”发笑。
阿福这孩子的领悟能力,比赵无邪差远了。人家赵无邪三天就学会写周报了,阿福学了一个星期,写出来的东西还是像小学生作文。
但阿福有个好处——实诚。
他写的东西虽然糙,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不像赵无邪,写出来的周报漂亮是漂亮,但总透着股“演的”感觉。
苏小渔把阿福的“作业”收好,又拿起赵无邪刚交上来的那份。
两份周报,并列放在一起。
她看看左边阿福的,又看看右边赵无邪的,忽然笑了。
有意思。
一个实诚得像张白纸,一个精明得像只狐狸。一个让人放心,一个让人好奇。
她拿起炭笔,在赵无邪的周报上批了一行字:“第三段‘主动收集’改成‘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利用休息时间收集’,显得更敬业。”
批完,她把两份周报都收进怀里,躺回稻草堆上。
屋顶的破洞还是那个破洞,漏进来的阳光还是那束阳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王富贵那边,应该开始查她了。林霜那边,应该也在盯着她。赵无邪那边,身份应该快藏不住了。
三方势力,都在围着她转。
她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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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无邪又来药田了。
今天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苏小渔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赵无邪把包袱递过来,“这几天跟着师姐学了不少,这是山下买的糕点,不值什么钱,师姐尝尝。”
苏小渔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看着还挺精致。
她拿起一块,闻了闻,笑了:“有心了。”
赵无邪挠挠头:“应该的。”
苏小渔把糕点收起来,没吃。
赵无邪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师姐,今天学什么?”
苏小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糕点屑(其实没有屑):“今天不学新东西,复习。”
“复习?”
“对。”苏小渔背着手,在田埂上踱步,“我考考你,上周学的那几个概念,还记得吗?”
赵无邪连忙正色:“记得。”
“说。”
“存在感,就是让领导看见自己。”赵无邪掰着指头,“周报,是把工作转化成文字形式递到领导眼前。向上管理,是主动让领导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包装,是把简单的工作说成重点项目。”
苏小渔点点头:“不错。那你知道,这些概念的核心是什么吗?”
赵无邪想了想:“是……让领导满意?”
“错。”苏小渔停下脚步,看着他,“是让领导需要你。”
赵无邪一愣。
苏小渔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让领导满意的人多了去了,今天满意明天可能就不满意。但让领导需要的人,只要需求在,你就稳稳的。”
她指了指远处炼丹房的烟囱:“比如炼丹房,长老需要丹药,就需要你们这些干活的。再比如王长老,他需要考核数据,就需要你们交周报。你越能满足他的需要,他就越离不开你。”
赵无邪若有所思。
“那……怎么让领导需要我?”
苏小渔笑了:“问得好。这就涉及到今天要复习的第二个概念——需求洞察。”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递给赵无邪:“这是我写的两份周报模板。一份是给李长老的,一份是给王长老的。你对比一下,看有什么不同。”
赵无邪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给李长老的那份,重点在“药材质量对丹药的影响”“药田经验在炼丹房的应用”。给王长老的那份,重点在“药田产量提升”“为宗门增收”。
“看出来没?”苏小渔问。
赵无邪点头:“看出来了。给李长老的,说的是‘我能帮你炼丹’;给王长老的,说的是‘我能帮你管人’。”
苏小渔眼睛一亮:“不错嘛,悟性可以。”
赵无邪嘿嘿一笑,把符纸收好。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远处,一个灰衣人正沿着山路走来。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一直盯着药田这边。
赵无邪瞳孔微缩。
他认识那个人——王富贵派去山下查消息的心腹,姓周,外门弟子里的“老人”。
那人怎么来了?
苏小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灰衣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赵无邪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按时来。”
赵无邪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走出药田的时候,他和那个灰衣人擦肩而过。两人谁都没看谁,但赵无邪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王富贵派人来了。来干什么?查苏小渔?还是查他?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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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走到柴房前,冲苏小渔拱了拱手:“苏师妹,王长老有请。”
苏小渔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王长老?找我?”
“是。”灰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请随我来。”
苏小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药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
屋顶的破洞,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显眼。
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意思。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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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长老静室里,王富贵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在等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他那个心腹弟子的声音:“长老,苏小渔带到。”
“进来。”
门推开,苏小渔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弟子苏小渔,见过王长老。”
王富贵摆摆手:“坐。”
苏小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恭敬,目光却不躲不闪,直视着王富贵。
王富贵心里一动。
这丫头,胆子不小。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苏小渔,你来苍梧宗多久了?”
“回长老,三个多月。”
“三个月……”王富贵点点头,“这三个月,干得怎么样?”
苏小渔笑了:“长老手里有考核数据,应该比弟子清楚。”
王富贵一愣,随即也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长老请说。”
王富贵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以前在凡间,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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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后山山洞里。
赵无邪跪在地上,面前站着昨天的那个黑衣人。
“查到了。”黑衣人拿出一张纸条,“王富贵派人下山查苏小渔的底细,查到了‘苏氏管理学堂’的事。”
赵无邪心里一紧:“那……”
“放心,他没查到更多。”黑衣人把纸条收起来,“但总坛那边来了新指令。”
“什么指令?”
黑衣人看着他,目光幽深:“尊上说,既然她这么会‘管理’,不如请她去魔教做做客。”
赵无邪愣住了。
请她去魔教?什么意思?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尊上的意思是——如果她真有本事,就收为己用;如果没本事,就处理掉。你继续跟着她学,把她的底细摸清楚。”
赵无邪低头:“是。”
黑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尊上还让你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就说——魔教的KPI,比正道难做多了。”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赵无邪跪在原地,半天没动。
魔教的KPI?
尊上怎么也学会说这个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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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苏小渔躺在稻草堆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刚才在王富贵那儿,她应对得还算顺利。她说自己小时候跟着一个账房先生学过几年,后来账房先生死了,她就四处流浪,最后来了苍梧宗。
王富贵信不信,她不知道。但至少,他没当场拆穿她。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刚才王富贵问的最后一句话:
“苏小渔,如果有一天,有人出更高的价请你走,你会走吗?”
她当时回答:“弟子是苍梧宗的人,生是苍梧宗的人,死是苍梧宗的死人。”
王富贵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她闭上眼,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要是有人出的价实在太高,她可以考虑考虑。
窗外,月光如水。
她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瞬间清醒,手摸向枕边的木棍。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师姐,是我。”
赵无邪?
苏小渔坐起来,没点灯,直接开口:“什么事?”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赵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师姐,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魔教的KPI,比正道难做多了。”
苏小渔愣住了。
下一秒,她笑了。
笑得比赵无邪还诡异。
她对着门外说:“告诉他——KPI难做不怕,就怕他不做。让他准备好预算,我随时可以上门咨询。”
门外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小渔躺回稻草堆上,望着屋顶的破洞,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月光从破洞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