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清风寨的光头大汉提着大刀,身后十几个小弟虎视眈眈。掌门方正严手按剑柄,脸色铁青。守门弟子腿肚子打颤,却强撑着不退。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这位寨主,您刚才说合作?”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不紧不慢,还带着点儿好奇的语气。
所有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女拨开人群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目光却快速扫过对面——光头,大刀,破旧的皮甲,站位松散,眼神飘忽。
苏小渔在心里迅速建了个档:
客户类型:草台班子,底层山匪
核心诉求:要钱
谈判筹码:刀(但刀上有缺口)
实际底牌:虚张声势,真动手未必敢
前世当项目经理,最擅长的就是三秒内看穿乙方底牌。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嗤笑一声:“哪来的黄毛丫头?你们宗门没人了?让个杂役出来说话?”
苏小渔不卑不亢:“杂役怎么了?杂役也是苍梧宗的一员。您刚才说合作,我想请教一下——合作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方案?”光头大汉被问住了,“什么方案?”
“就是——”苏小渔掰着手指头,“合作期限是多久?按年付还是按月付?有没有试用期?有没有售后服务?比如我们交了钱,万一哪天被别的山匪打了,你们管不管?管的话怎么管?不管的话条款里写没写清楚?”
光头大汉:“???”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懵了,面面相觑。
“还有,”苏小渔继续输出,“三千灵石一年,这个定价依据是什么?是根据宗门规模测算的,还是根据市场行情定的?有没有做过同类竞品调研?隔壁青云山那边收多少?有没有折扣?老客户续费有没有优惠?”
“等、等等——”光头大汉抬手打断她,脑子明显跟不上了,“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小渔一脸无辜:“我在问合作细节啊。您不是来谈合作的吗?合作当然要把条款谈清楚,不然以后扯皮多麻烦。我们宗门虽然小,但流程要规范——您有合同吗?带了公章吗?违约责任怎么定?争议解决走仲裁还是直接打?”
光头大汉彻底懵了。
他当山匪二十年,抢过三十七个村子,打过十二个宗门,从来都是“交钱还是交命”二选一,哪遇到过这种阵仗?
“老大,”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小声说,“这丫头说的啥?我怎么听不懂?”
光头大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嘴,我也听不懂!”
苏小渔心里笑疯了,脸上却越发认真:“这样吧,如果您那边没有标准方案,我们可以出一个。您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把《宗门安保合作服务方案(草案版)》给您送过去,包含服务范围、交付标准、价格明细、违约责任四个模块,您看了觉得没问题咱们再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首年合作的话,我们可以送一次免费的宗门安全评估,帮您看看我们这边有什么漏洞——当然,这个评估结果也可以作为你们制定进攻策略的参考,双赢嘛。”
光头大汉:“…………”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收保护费的,是来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招标会的。
从掌门方正严的角度看——
他站在后面,一开始还担心这丫头闯祸,随时准备出手救人。听着听着,手里的剑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奇异的……欣慰?
这丫头,好像确实有两下子。
从清风寨山匪的角度看——
他们此刻的心理活动高度统一:这女的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听不懂就算了,为什么还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从围观弟子的角度看——
阿福站在人群里,眼睛越瞪越大。他想起前两天苏小渔教他的话——“送柴火要说清洁能源跨部门交付”。当时他还觉得师姐疯了,现在看——
师姐不是疯了,师姐是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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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大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要么交钱,要么——”
“要么打,我知道。”苏小渔接话,“但打之前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
光头大汉下意识问:“什么问题?”
“您这个山匪业务,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怎么着?”
“二十年,”苏小渔点点头,“那团队规模应该不小吧?今天来了十几位,总部的留守人员大概多少?”
光头大汉被带着走:“总部还有三十多个。”
“那就是五十人左右。按每人每月开销十块灵石算,一个月固定成本五百灵石,一年六千。再加上装备损耗、伤病抚恤、偶尔打点关系……”苏小渔掰着指头算,“一年下来,成本至少八千灵石吧?”
光头大汉愣住了。
他从没算过这个。
“您刚才开口三千灵石一年,说实话,这价格太低了。”苏小渔一脸诚恳,“覆盖不了成本。”
光头大汉:“???”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傻了——这人是帮哪边的?
“我不是帮你们说话,我是帮您分析。”苏小渔正色道,“做生意要讲可持续发展。您收这么低,入不敷出,怎么办?只能加大抢劫频率。频率高了,风险就大,万一折几个兄弟,抚恤金又是一笔。恶性循环,迟早破产。”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要是您,就不这么干。”
光头大汉已经被绕进去了,下意识问:“那怎么干?”
苏小渔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第一,重新定价。三千太低了,至少五千起步。但光涨价不行,得让客户觉得值——所以要把服务包装一下。比如,别叫‘保护费’,叫‘宗门安全托管服务’。听起来是不是专业多了?”
光头大汉呆呆地点头。
“第二,产品分级。青铜套餐只管普通山匪,白银套餐包打同行,黄金套餐提供掌门保镖服务。不同档位不同价,让客户自己选。”
“第三,品牌建设。回去做个旗子,写上‘清风寨安保,宗门无忧’。以后来收钱,先亮旗,气势就不一样。”
“第四,增值服务。比如,每个月送一次‘安全隐患排查’——其实就是来转一圈,但客户会觉得钱花得值。”
她说完,看着光头大汉:“您觉得怎么样?”
光头大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是干什么的?”
“我?”苏小渔笑笑,“苍梧宗杂役弟子,主要负责药田浇水。不过以前在……咳,以前读过几本杂书,略懂一点经营管理。”
光头大汉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弱弱地举手:“老大,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有你个头!”光头大汉又一巴掌拍过去,但下手明显轻了。
他盯着苏小渔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有意思。小丫头,你叫什么?”
“苏小渔。”
“苏小渔,我记住你了。”光头大汉把大刀往肩上一扛,“今天冲你这些话,这钱我不收了。但你最好祈祷咱们不是敌人——我可不希望哪天要跟你谈判。”
说完,他一挥手:“撤!”
一群山匪稀里糊涂地来,又稀里糊涂地走了。
走到半山腰,一个小弟终于忍不住问:“老大,咱们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光头大汉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好像上了一课。”
山门前,安静了三秒。
然后“哗”的一下炸开了锅。
“小渔师姐太牛了!”
“我都没听懂她说啥,但感觉好厉害!”
“那些山匪走的时候表情都是懵的!”
阿福激动得满脸通红,冲上来就想抱苏小渔,被她一闪躲开。
掌门方正严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苏小渔连忙行礼:“掌门恕罪,弟子擅作主张,未经请示就——”
“不必多礼。”方正严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从书里看的?”
苏小渔心念电转——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太假。
“回掌门,弟子入门前在凡间待过几年,跟着一个……一个账房先生学过几天算账和管理。”她低头,态度谦逊,“今日见那些山匪欺人太甚,一时情急就胡说了几句,掌门莫怪。”
方正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胡说?能把山匪说走,可不是胡说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踏剑而去。
苏小渔站在原地,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但刚转身,就对上一道冷冰冰的目光。
大师姐林霜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两人对视片刻,林霜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苏小渔眉头微皱。
这位高冷学霸,好像对她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苏小渔躺在柴房里,回想白天的事,心里挺美。
山匪危机暂时解了,掌门对她另眼相看,她在宗门的存在感一下子拉满——
“小渔师姐!”
阿福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急促又压低着:“师姐,有人找你!”
苏小渔翻身起来:“谁?”
阿福的表情有点奇怪:“他说……他是炼丹房的杂役,叫赵无邪。但他让我别告诉别人他来这儿。”
赵无邪?
苏小渔搜遍原主的记忆,没找到这个名字。
她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阴影里,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那双眼睛——
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杂役该有的眼神。
赵无邪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苏师姐,久仰大名。白天的事我听说了,师姐可真厉害。”
“有事?”苏小渔不动声色。
“没什么大事。”赵无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就是……想跟师姐请教一下,您说的那些管理之道,能不能……教教我?”
苏小渔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学?”
“想。”赵无邪点头,眼神真诚。
苏小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缓缓道:“行啊,明天开始,每天傍晚来药田找我。”
赵无邪大喜:“谢谢师姐!”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阿福凑过来,小声问:“师姐,你真要教他啊?”
苏小渔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教啊,为什么不教?”
她转身回屋,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一个眼神那么亮的“杂役”,来学管理?有意思。
她可没忘记,上午山匪闹事的时候,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看山匪,而是一直盯着她。
巧了,那眼睛的亮度,跟刚才这位赵无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