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老城区的巷口时,苏晚才发现陆砚说的“吃点东西”,是指那家藏在梧桐树后的馄饨铺。
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漫出来,混着馄饨汤的香气,在雪融后的湿冷空气里晕开。陆砚停好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掌心还带着方向盘的温度:“张阿姨的馄饨,你以前总说想再来吃。”
苏晚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鞋跟敲出清脆的响。巷子两侧的墙头上,残雪正在融化,水珠顺着斑驳的砖缝往下淌,像在数墙上爬过的藤蔓年轮。她忽然想起大四那年深秋,陆砚就是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巷子里找这家店。那时她刚答辩完,抱着他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说等项目结束,一定要来吃三碗馄饨。
结果项目没结束,她先离开了。
“两位里面坐!”系着蓝布围裙的张阿姨从蒸汽里探出头,看见陆砚时眼睛一亮,“小陆?可算来啦!这位是……”
“苏晚。”陆砚替她拉开木椅,声音里带着笑意,“您还记得吗?以前总跟我来的那个小姑娘。”
张阿姨眯起眼打量她,忽然拍了下手:“记得记得!眼睛圆圆的,总爱点虾仁馄饨!”她往灶台走,声音隔着腾腾的热气飘过来,“三年没见,出落得更俊了!小陆啊,你可算把人带来了……”
后面的话被沸水的咕嘟声盖了过去。苏晚的脸颊发烫,低头看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她用指甲划的,像朵歪歪扭扭的玫瑰。
陆砚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对面,指尖在刻痕上轻轻点了点:“那时候你说,要在这里刻满我们的设计图。”
“哪有。”她小声反驳,却忍不住笑了。那时总觉得未来很长,有无数个日子可以浪费,可以在馄饨铺的木桌上刻下彼此的痕迹,没想到一个转身,就是三年。
两碗馄饨端上来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虾仁的鲜混着紫菜的咸,钻进鼻腔时,苏晚忽然鼻子一酸。张阿姨在旁边添醋,笑着说:“小陆这三年常来,每次都点两碗,另一碗放凉了也不吃,我说他傻……”
陆砚咳了一声,往她碗里加了勺辣椒油:“阿姨您忙去吧。”
张阿姨笑着走了,留下他们在氤氲的热气里对视。苏晚舀起一个馄饨,烫得轻轻吹气,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正看着自己,像高中时在图书馆里,他总这样,明明在做题,目光却总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来的?”她咬开馄饨皮,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
“你走后的第二个月。”他喝了口汤,声音很轻,“总觉得来这里坐坐,离你能近一点。”
苏晚的筷子顿了顿。她想起在巴黎的日子,每个失眠的深夜,她都会点开地图,放大到老城区这条巷子,看着那个模糊的红点发呆。原来那时,他也在这里,和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馄饨吃到一半,陆砚忽然说:“去我那儿坐坐?”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住处,她只在大三那年去过一次。那时他刚租了个顶楼的小公寓,带着个朝南的露台,她在露台上种了盆白玫瑰,说等开花了就来写生。后来玫瑰开了又谢,她终究没等来写生的那天。
“太晚了吧?”她小声说,却没拒绝。
陆砚的公寓还是老样子。
电梯在顶楼停下,他输密码时,苏晚看见数字是她的生日。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雪松味涌过来,比记忆里更浓些。客厅的落地窗前摆着张画架,上面蒙着白布,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她当年留在工作室的设计书,书脊上还有她写的名字。
“随便坐。”他去厨房倒水,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
苏晚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建筑空间组合论》的扉页上,她画了个歪脑袋的小人,旁边写着“陆砚是笨蛋”;《走向新建筑》里夹着片银杏叶,是大四那年他们在校园里捡的,那时他说柯布西耶的混凝土太硬,不如她画的白玫瑰温柔。
画架上的白布被风吹得动了动。苏晚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一角。
画布上是她的侧影。
是三年前在工作室的样子,穿着米白毛衣,趴在桌上画图纸,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发梢。笔触很细,连她握笔时微微蜷起的小指都画得清清楚楚。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正是她离开那天。
“还没画完。”陆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水,“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以为他早忘了她那时的样子,却没想过他把她画进了画里,画了整整三年。
“这里。”她伸手,指尖落在画布上她的嘴角,“那天我在笑。”
那天她收到巴黎项目的录取通知,表面装得平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原来他都看见了。
陆砚把水杯放在画架旁,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记不清了。”这三年,他对着这张画想了无数次,她那天到底是笑还是哭,竟渐渐模糊了,“苏晚,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雪松和阳光的味道,像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温暖的时光里。苏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跨年夜,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烟花,他也是这样,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陆砚,”她转身,鼻尖蹭到他的围巾,“露台的玫瑰……”
“还在。”他打断她,眼里带着笑意,“我换了个大花盆,今年冬天开了两朵。”
两人走到露台时,晚风带着雪融后的清冽。角落里的白玫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光。旁边放着个小铲子,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用。
“你总说玫瑰冬天不开花,”陆砚低头,鼻尖碰到她的额头,“我偏要让它开给你看。”
苏晚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像雪落在春天的枝桠上,轻得怕碎,却带着融化一切的温度。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痒,像当年在图书馆里,他偷偷塞给她的小纸条,边角蹭过她的手背。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馄饨铺收摊的声响,张阿姨的嗓门混着关铁门的哐当声。露台上的白玫瑰在风里轻轻晃,花瓣上的水珠落下来,像谁在偷偷掉眼泪。
“我不走了。”苏晚的声音埋在他颈窝,带着点哭腔,“再也不走了。”
陆砚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画架上未完的画里,落在书架上泛黄的书页间。那些被大雪掩埋的时光,那些隔着山海的惦念,终于在这个雪融的夜晚,找到了归宿。
客厅的时钟敲了十下。陆砚牵着苏晚的手走进来,经过书架时,她忽然停住,从最上层抽出个铁盒子。
是当年他们一起做模型剩下的零件,里面还藏着张纸条。是陆砚的字迹,写着:“等苏晚回来,就告诉她我喜欢她,从大三那年帮她洗画笔时就开始了。”
苏晚把纸条举到他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砚的耳根红了,伸手想抢,却被她躲开。她踮起脚,把纸条贴在他胸口:“不用等了,我听到了。”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露台上的白玫瑰还在静静开着,像在替他们数着,往后无数个可以相拥的清晨与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