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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银镯

冬天与白玫瑰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飘起了雪。

陆砚站在镇中学的物理实验室里,看着学生们在草稿纸上演算题目,左手手腕上的旧银镯在暖气里泛着温润的光。距离他从南方回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现在在镇上的杂货铺帮忙;他放弃了保送名牌大学的机会,留在了县一中当老师,课余时间给父亲打下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只是偶尔在深夜批改作业时,看到草稿纸背面画着的简笔画玫瑰,还是会想起南方的那个冬天。

那天从北京领奖回来,他在苏晚别墅的信箱里塞了样东西——全国物理竞赛金奖的证书复印件,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我做到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或许看到了也不在意,毕竟她的世界里,从来不缺一个拿奖的贫困生。

“陆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懂。”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举着手,打断了他的思绪。陆砚走过去,拿起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圈画:“这里的受力分析错了,你看,物体在斜面上的摩擦力……”

讲题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女生的发绳上——是朵红色的毛线玫瑰,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极了苏晚送他的那个挂件。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白大衣的女生,笑着把芝士蛋糕推到他面前。

“陆老师?”女生疑惑地抬头。

“没什么。”陆砚回过神,把笔递给她,“再算一遍,不懂的再问我。”

放学时,雪下得更大了。陆砚骑着旧自行车往家赶,路过镇口的邮局时,被值班的老王喊住:“小陆,有你一封挂号信,从英国寄来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接过那封印着异国邮票的信封。信封很薄,上面的字迹娟秀又熟悉,是苏晚的。他捏着信封,指尖在雪地里冻得发僵,却迟迟不敢拆开。

回到家,父亲正在炉子上炖白菜,香味混着煤烟味飘满了小屋。陆砚把信放在桌上,假装去看锅里的菜:“爸,今天的白菜炖得烂点。”

“知道你胃不好。”父亲笑了笑,看了眼桌上的信,“谁寄来的?”

“一个同学。”陆砚含糊地说,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烫得直呼气。

等父亲睡熟后,陆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借着台灯的光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和一张他画的玫瑰草稿——是他当初落在苏晚练习册上的那张,背面的物理公式已经模糊了,正面的玫瑰却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过,边角处还能看到反复涂抹的“陆砚”两个字。

陆砚捏着那片花瓣,干枯的质地像薄脆的纸。他想起苏晚说过,她奶奶种了很多玫瑰,冬天会剪下来插在花瓶里。这片花瓣,是不是从她奶奶的花瓶里摘下来的?

他把花瓣夹进物理课本里,和当年苏晚写的便签放在一起。课本的扉页上,还贴着全国竞赛的金奖证书复印件,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做到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对一年前的自己,也像在对远在异国的她。

只是做到了又怎样呢?北方的雪再大,也盖不住他们之间的距离;玫瑰的根扎得再深,离开了南方的土壤,终究还是会枯萎。

开春的时候,陆砚收到了县教育局的通知,说有个去英国交流学习的名额,推荐他去。他看着通知上的“伦敦”两个字,愣了很久。

父亲劝他:“去吧,小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能遇到老同学。”

陆砚笑了笑,把通知压在抽屉里。他知道父亲指的是谁,可他不敢去。他怕看到苏晚穿着精致的礼服,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像个误入盛宴的陌生人。更怕看到她身边站着别人,怕她早就忘了那个在雪地里和她拉钩的贫困生。

他给教育局回了信,说自己更想留在镇上教书。信寄出去的那天,他去了母亲的坟前。坟上的雪已经化了,长出几丛嫩绿的草。他蹲下来,把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放在墓碑前:“妈,她寄来的。您说,这算不算……她还记得我?”

风从麦田里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手腕上的银镯轻轻晃动,发出“叮”的轻响,像母亲在回答他。

秋天的时候,陆砚去南方参加物理教学研讨会。还是那座城市,街道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只是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白大衣的女生,在校门口等他讲题。

他回了趟高中,食堂的阿姨还记得他,拉着他问长问短:“小陆现在出息了啊!还记得当年你总帮苏晚那个小姑娘洗碗,她每次都故意把汤洒在你身上……”

陆砚的心猛地一缩。原来她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故意弄脏大衣,故意把钢笔“忘”在他桌洞,故意找他讲题……那些他以为的巧合,全是她小心翼翼的靠近。

走出校门时,他看到苏晚家的别墅还在原地,只是门口的司机换了个年轻的。陆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别墅的灯亮起来,映出个模糊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回到北方的那天,镇上下了场小雨。陆砚在信箱里发现一封新的信,还是从英国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很急的时候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是苏晚的字迹:“我下个月回国,在机场等你,就一天。”

陆砚捏着信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在催促他。他想起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想起她画的玫瑰,想起雪地里她冻红的鼻尖。

或许,他该去一次。

他翻出压在抽屉里的旧衬衫,熨了又熨,又去镇上的商店买了支新的钢笔,比当年那支派克便宜,却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他还把那个毛线玫瑰挂件找了出来,胶带已经发黄了,他用新的胶带小心地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出发去机场的前一天,父亲把他叫到身边,塞给他一个小盒子:“这是你妈留下的,她说要是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就送给她。”

陆砚打开盒子,里面是枚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和他的银镯是一套的。他的眼眶突然热了,原来母亲早就想到了。

去机场的路上,陆砚一直握着那枚戒指,指尖的温度透过银饰传过来,像母亲的手在牵着他。他想象着苏晚看到他时的样子,会不会像当年在雪地里一样,笑着朝他挥手?

机场很大,人来人往。陆砚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国际到达口,站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新钢笔。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早上等到下午,又等到傍晚,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砚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英国。他颤抖着接起,听筒里传来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抱歉的语气:“请问是陆砚先生吗?我是苏晚的护士……苏小姐昨天突发急性阑尾炎,手术很成功,但暂时不能回国了。她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还说……”

女人顿了顿,似乎在看什么纸条:“她说玫瑰谢了,但雪会记得它开过。”

电话挂断的瞬间,陆砚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笔尖摔弯了。他蹲下身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地板,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钢笔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苏晚站在路灯下,对他说:“玫瑰冬天会谢,但雪会记得它开过。”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结局。

陆砚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机场坐到深夜,看着航班信息牌上的“伦敦”两个字暗下去,才慢慢站起来。衬衫口袋里的毛线玫瑰挂件硌着心口,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回到小镇后,陆砚把那枚银戒指放回盒子里,压在母亲的相框下面,和那支没送出去的白玫瑰发簪放在一起。他依旧每天去学校教书,只是再也不在草稿纸背面画玫瑰了。

又是一年冬天,北方下起了鹅毛大雪。陆砚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学生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手腕上的银镯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推送新闻,标题是“苏氏集团千金苏晚与英国富商订婚”,配图上的她穿着白色礼服,戴着钻石戒指,笑得优雅又疏离。

陆砚关掉手机,转身回到讲台前,拿起红笔,在学生的练习册上写下评语:“受力分析清晰,继续努力。”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又听到南方的雨声,听到食堂后厨的抽油烟机轰鸣,听到雪地里她笑着说“拉钩”。

只是那些声音,终究像干枯的玫瑰花瓣,被风一吹,就散了。

很多年后,陆砚的学生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物理课本。课本里夹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一张画着玫瑰的草稿纸,还有枚没送出去的银戒指。

课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被反复涂抹过,却依旧清晰:

“雪会记得玫瑰开过,可玫瑰不记得雪落过。”

那天,北方又下了雪,像很多年前那个南方的冬天,只是再也没有人为谁围上带着玫瑰刺绣的围巾,再也没有谁在雪地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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