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
她遇到了满身疤痕的少年,那张脸所幸没被毁容。
于是,他成了她的同桌。
只记得高二那年很热很烦闷,却总能看到午休后桌子上有一瓶冰镇绿茶。
她的文具包里有一只可削铅笔,每次拿出来写题的时候,铅笔头是完整的,可是她从来没削过。
雨后,天气有点冷,佟鲤在校服外套了一件衣服。
“喂,佟鲤,数学老师找你。”数学课代表抱着一堆作业,刚好路过后门看到佟鲤。
“嗯。”佟鲤知道数学老师这次说的又是她的成绩,她不耐烦的在桌兜里翻出答题卡,拿着出去了。
“真烦人,又是一顿批。”
大课间25分钟,佟鲤前脚刚走,班主任后脚就来。
“静一下啊”班主任看了一下座位上人也不多,都出去玩了。
有些同学注意到班主任身后的男生,说高也不高,矮到也不矮,178左右。
“你就直接坐后排吧…?”她看了看前排那个不显眼的位置。
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没看老师。
“坐前排也行,在这边坐着,就是反光太狠了。”
班主任让他看看位置。
班主任:“后排吗?”
他点点头。
班主任看了一眼佟鲤的位置,也就她一个人单人单桌了。
文烁刚去小卖部回来,手里拿着茉莉蜜茶,瞧见班主任。
“呦呵,老师,新生啊,你不是说下节课来吗?”
文烁瞥了那男生一眼,那男生一直低着头,衣服领捂着脖子,就只看到脸…肤色挺白。
“我急着开会啊,没空。”安排好位置班主任就走了。
办公室这边。。。。
“你上课听没?”数学老师叫小胡,人特别好,总是笑盈盈的讲话,但这次她有些冷脸。
“听了。”佟鲤低着头,说出这俩字,她都想笑。
“听了?你猜我信不?”小胡拿走佟鲤的答题卡,看着后边大题全是零分,有些头疼。
“我…听不会。”
“?”
“听不会啥东西?你别跟我说初中底子差,你要一直拿这个当借口当到什么时候?”
“我真不会啊…”佟鲤数学小学考过30多,她自己都挺佩服她自己,考这么烂。
“6分”小胡气笑了(世界观重塑中)
“…我”佟鲤不知道这次该怎么说,上次考了10分,哄也是哄好了…这次怎么哄?…
“我都服了,佟鲤,下去赶紧努力努力行不?都不说别课成绩,好好想想。”
“嗯…”佟鲤一听到成绩就服,她又拿走答题卡,走出办公室。
佟鲤在走廊里慢悠悠地走着,刚好有风吹来,冷。
“又不是什么重高,就这普通高中,连重点班都没有,指望我考啥啊…我讨厌数学。”佟鲤抱怨着。
上了二楼,拐过墙角,路过文烁他们,他们嘻嘻哈哈靠在走廊打闹。
文烁看到了佟鲤:“喂,佟鲤,你旁边坐了个帅哥。”
佟鲤和他们也没太熟,就是同学关系。
“啥?”她不想说话,但还是说了。
“去看看呗,你后半辈子就靠你这同桌咯”文烁的腔调,带着些调侃。
佟鲤没理他们,刚走进后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趴在桌子上睡觉。
“佟鲤,你这后半生不愁啊,你对象。”旁边一群男生开始起哄着,大笑。
“弱智来的吧。”佟鲤搞不明白这些男生跟有病一样。
“开不起玩笑。”
“玩笑好笑才是玩笑。”佟鲤白了一眼,走进教室。
后边一些男生还在议论。
“那男生身上全是火烧的疤,我靠,还活着干嘛。”
“切,真恶心。”文烁随着附和。
佟鲤听到了,也没想那么多,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佟鲤其实有点不知所措,班主任说了第三节来新生,她都没做好准备就坐她旁边了。
铃声想起,走廊外边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这节英语课。
颜春(英语老师)拿着厚厚的一沓卷子,另一只手提着包和扩音器。
“换课了啊,上次不是要月考练习的卷子也没做完,就这最后一张了,做完吧,晚上讲课。”
“又要做题…”讲台下一片哀嚎。
英语课代表将卷子递给第一排往后传,分发试卷。
“老师!缺一份卷子。”英语课代表往后看才发现这男生没卷子。
“啊?”颜春刚拿起手机,想摸鱼,没摸鱼成功。
“不是55份?这不够的吗?”颜春疑惑。
“老师,咱班来了位新同学。”
颜春这才想起:“哦,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们班主任在办公还在说。”
颜春起身(正在扫描中…)她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低着头,坐的端正。
颜春:“啊…你是新生?你和佟鲤…你俩做一份吧,没多余卷子了。”
他点点头。
佟鲤也是有点懵,也没说什么,将卷子往旁边推了推。
“…谢…谢谢”声音特别小。
佟鲤还是听到了一点:“没事。”
这男生拿起旁边的英语书,准备放兜里,佟鲤不好好做题,在那儿发呆,她瞟到了他封皮的名字。
梨顺
“原来叫梨顺啊…”她心想。
写错了一个,佟鲤找不到橡皮了。
其实就在她的胳膊肘那边,她没看到,刚好一个肘击,橡皮滚到梨顺的脚边了。
佟鲤:“…?”
佟鲤想弯腰捡,但佟鲤觉得好尴尬。
“算了,等下课捡吧。”
佟鲤还是想去捡,她就在想要不要…让他…帮一下。
梨顺感到不自在,他的余光感觉佟鲤一直在往这边看。
他下意识的往下拉了拉外套袖,盖着手。
他和她对视了…
。。。。
“那个…”佟鲤开口了。
“我…我橡皮掉了,能帮我捡一下不?”她开始后悔了,太尴尬了。
梨顺往下看,看到了小白鞋旁边的橡皮,弯腰,伸手捡到。是刚拆不久的小猫橡皮,白净的橡皮滚了点灰。
佟鲤看到他捡到万分感谢:“谢谢你啊。”
梨顺给她的那一瞬间,触碰到了她的手心…他赶紧缩回去。
佟鲤看到他袖子下左手露出的皮肤,是火烧的疤。
疤痕皱皱的聚在一块儿,细看这皮肤浅褐中带着淡红,密密麻麻的伏在手上。
佟鲤就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如果一直盯着人家看,会不礼貌的。
佟鲤看窗外,小雨停了,窗户上还挂着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佟鲤:(无聊)
终于熬到下课了…佟鲤将卷子抽走,塞进兜里。
她的同桌,倒头就睡…
梨顺趴在桌子上,胳膊交叉,头深深的埋进臂弯里。
梨顺闭着眼睛,睡不着,只是为了逃避。
他讨厌异样的眼光,害怕听到是关于自己的话题,他只能装做自己睡着了,降低存在感。
“佟鲤!”苏佳景开开心心的跑过来。
“怎么了?”
“明天体育课咱俩去看他们打球吧?”
“嗯?哪班?五班?”
“对啊,哈哈哈,蒋燃,他超帅的好吧。”
佟鲤点头:“行。”
苏佳景开心的跑回座位上写作业,梨顺听到她们的对话,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曾经也有无话不谈的好友。
下午大课间,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气温不降反升,闷热闷热。
佟鲤和苏佳景去了趟小卖部佟鲤拿了她最爱的绿茶,苏佳景拿了东方树叶。
俩人在校园里瞎转悠,其实是苏佳景在人群中找蒋燃。
苏佳景突然想到:“对了,你同桌咋样啊?”
佟鲤喝了口绿茶,冰的牙疼:“不知道,好像很内向,他都不说话。”
苏佳景朝她靠近了些:“我听文烁说,那男的全身都是疤痕,密密麻麻的很恶心,好像是被霸凌了才来我们的学校。”
佟鲤呆了一下:“真假啊?你别听他乱说。”
苏佳景认真点头:“我感觉是吧?文烁给我说是听他朋友说的,他朋友和你同桌一个初中。”
佟鲤听到这名字就烦:“又是文烁,你都不知道他今天对我开的玩笑。”
苏佳景就知道是什么:“他嘴贱还死装,你别理他,你同桌…看着也太安静了吧。”
佟鲤点头:“他那张脸…今天捡橡皮的时候我们俩对视了,他脖子那儿有疤,幸好脸没有。”
苏佳景笑了一下:“长的怎么样?我都没注意看他的脸。”
佟鲤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脸:“嗯…还行吧,看着很乖。”
话音刚落,苏佳景噌的一下飞了出去。
佟鲤:“?”
苏佳景看到蒋燃:“蒋燃!”
蒋燃拿着纸巾擦汗,转身:“苏佳景?”
苏佳景把手里的东方树叶递给蒋燃。
佟鲤站在一旁看篮球场的那群男生们打球,上午下过雨,篮球场有水,他们也打,佟鲤在一边等苏佳景。
苏佳景和蒋燃聊的火热
佟鲤:“热死了。”她不停的用手扇风。
俩人聊了几句,快上课的时候,苏佳景才兴高采烈的跑过来。
苏佳景脸很红:“哈哈哈,佟鲤,他放学要和我一起喔。”
佟鲤看她脸红笑了一下:“好吧好吧,那你俩一起。”
苏佳景脸更红了:“你笑啥,我的幸福要来咯。”
佟鲤笑的更欢了:“是是是。”
刚回到班,苏佳景就看到佟鲤位置围满了人,是文烁他们。
佟鲤在后边跟着,没注意苏佳景停了下来,撞到了她的后背:“咋了?”
苏佳景扶了一下额:“你的位置遭殃咯。”
二班的程斌坐在佟鲤位置上,手里捏着从梨顺身上要的50块钱,一脸得意样。
程斌,人丑、品德也丑,更是一头超丑大肥猪。
程斌:“没想到吧,梨顺,咱俩缘分深啊,在这儿都能遇到你,你到底给不给。”
文烁一直在踢梨顺的凳子:“被火烧烧的哑巴了?装什么老实人。”
周围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上去说话,唯独班长撺紧拳头。
佟鲤看出来班长想上去帮忙,但他怕程斌。
佟鲤不想管这种事,程斌是她惹不起的人,但她看不下去。
程斌看梨顺不说话,像是被气急了:“怪不得你妈死的早。”
梨顺好像麻木了。
“起开。”
程斌仰头:“你他妈谁啊?”
苏佳景一眼没注意,佟鲤就走上前了。
苏佳景:“佟鲤。”
佟鲤冷脸,一副不好欺负的样子:“你坐着我位置了,麻烦你起开。”
程斌拍了一下桌子:“我管你呢,你他妈给我讲道理,没看我忙吗?”
佟鲤平静的说出:“欺负同学你很光荣吗?你的行为很招笑知道不。”
这一句,彻底惹恼了程斌:“你他妈的,你想死是不是?”
佟鲤白了一眼:“一口一个妈,想叫我妈直说啊,绕什么弯子。”
程斌脸气的通红,他撺紧拳头挥过去要打佟鲤。
佟鲤挥过去,挡下他的拳:“我不吃你这一套,你气急的样子像准备要宰的猪。”
周围人都笑了,尽量憋着不出声。
苏佳景看这状况,程斌是要赖这儿不走了,大喊:“老师来了。”
先用这招支开他。
文烁怂的跟狗一样,就他先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其余人都跟着去了。
程斌听到熟悉的声音,真以为老师来了,他指着佟鲤:“你放学给老子等着。”
佟鲤走上前:“钱还给他。”
梨顺抬头看向佟鲤,他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他。
此刻,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佟鲤勇敢的一面深深的印在梨顺的心里。
程斌怎么可能会还:“我就不还,你能给我怎么着?”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老师没来,程斌这才发现自己被苏佳景耍了。
苏佳景偷笑:“不仅是猪,还被我当狗耍。”
上课铃响了,程斌只能先回去,看到一旁的苏佳景,他认识。
程斌明白自己被耍了,放出狠话:“你俩给我等着。”
苏佳景不削:“行啊,五班蒋燃,你知道吧?”
程斌上一次被蒋燃打的脸肿了一星期,更像猪头肉了。
佟鲤拽着他袖子:“我说了,钱给他。”
程斌看老师即将进班,只能把这50块钱给佟鲤,他气的牙痒痒但只能忍着。
回班的路上,程斌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但他又怕蒋燃。
大家都回到座位上,拿出数学书,等老师讲课。
小胡戴好扩音器,不紧不慢的打开ppt,懒懒散散的拿着粉笔写了几个公式开始讲课。
佟鲤将50块钱放在梨顺的桌子上:“钱拿好。”
梨顺想哭,他红着眼眶,却不敢抬头看佟鲤:“谢谢。”
他自卑也胆小,第一次有人帮他,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他忍着不能哭,是感动还是太窝囊,他一遍遍的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废物,这么怂。
佟鲤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上去了,她告诉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佟鲤突然开口:“你…他们要是还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
佟鲤知道她惹上了一个大麻烦,程斌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苏佳景和自己。
梨顺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的传入佟鲤的耳朵: “谢谢…谢谢你。”
佟鲤笑了一下:“没事,不用总说谢谢。你…高一也…在被欺负吗?”
她说出这句话,才反应过来。
梨顺沉默了,他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关心他。
佟鲤:“呸呸呸,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干嘛要揭人家的伤痛)
梨顺平静的说出:“没事,我当时在三高…初中考了上去,我上不下去就一直在请假。”他盯着数学书的公式发呆。
佟鲤佩服:“那你挺厉害的,三高很不错的高中,那他们那边的人…”
梨顺声音很小:“他们会背地嘲笑我,所以我…上不下去了”
佟鲤听不清,往这边挪了挪,看了眼讲台的老师,继续低头看着书说话:“你骂他们呗,别怂。”
梨顺看了佟鲤一眼,佟鲤低着头看着书说话,完全没注意梨顺。
梨顺低头,心里暖暖的,她竟然愿意和他说话,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疤痕很恶心很丑吗?难道左手不会吓到她吗?
多年后的梨顺,永远都记住青春时期,这个少女,英雄般的存在。
佟鲤刘海别在一边,她的侧脸很好看,高挺的鼻梁,下颌线轮廓清晰,最漂亮的是那双桃花眼和眼角下那颗醒目的泪痣。
梨顺:“谢谢…你。”
佟鲤扭头看他:“他们欺负你就应该反击回去,知道不?”
梨顺点头。
佟鲤无奈,笑了一下:“也是,你太乖了。”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梧桐树嫩绿的叶子吹的作响,少女的刘海被吹乱,她胡乱的别在耳后,笑着看他。
“你又说谢谢了,我们是同桌不用这么客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屏蔽了声音,只剩下那浅浅的微笑。
“嗯。”他急忙低下头,耳朵有些红红的,心跳慢了半拍。
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