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 是这个

黎妄的耳朵动了动。

楚牧云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怎么，你对通神道路感兴趣？”

“我打算成为执法者，所以想了解一下。”

“执法者啊。”楚牧云点点头，“那你应该走的是兵神道。”

“只有这一条路吗？”

“当然不是。”楚牧云笑了笑，“执法官里绝大部分都是兵神道，因为这是极光界域唯一掌握的通神道路。但也有其他神道的神眷者，一样可以当执法官。”

陈伶叹了口气：“我没那种天赋。估计只能等三年后，去兵道古藏碰碰运气了。”

“哥，谁说你没天赋！”陈宴放下筷子，认真道，“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有很多神道抢着要的！”

陈伶苦笑了一下。

黎妄看着他，她知道他为什么笑——他在想自己两辈子都是普通人，没资格被神道选中。可她看着陈伶，忽然觉得他错了。

普通人？

普通人能在一群执法官面前演戏不露馅？普通人能把韩蒙那种人耍得团团转？

楚牧云说：“天赋这种事说不准的。有些人可能一直没表露出来，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就展现了。”

“那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兵神道的天赋？”

楚牧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去杀人，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杀完一千个兵神道还没眷顾你，那就确实没有。”

筷子停在半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楚牧云忽然笑了，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暖意从里面渗出来：“开玩笑的，不杀人的话，就只能等三年后进古藏了。”

陈伶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黎妄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晚红纸怪物杀人的样子，他在想自己能不能跨过那条线。

“那‘路径’又是什么？”陈伶问。

“你还知道路径？”楚牧云挑了挑眉，但很快解释起来，“如果把成神比作登山，神道就是大路，路径是根据每个人性格和天赋延伸出来的小径。比如韩蒙，他固执，有正义感，走的是‘审判’路径。不同路径的人，获得的技能也不一样。”

“一条神道有多少条路径？”

“不一定。兵神道走的人多，目前有七条。冷门的神道可能就一两条，甚至没有。”

陈伶想了想：“楚医生，你也是神眷者吗？”

“是啊。”楚牧云大大方方承认，“我走的是医神道。”

黎妄看着楚牧云，医神道，医道古藏——她听说过，但没见过，师兄师姐和她讲过。

“成为神眷者是什么感觉？”陈伶问。

楚牧云想了想：“不太好描述，就是突然之间，感觉自己超脱了。冥冥中有一道目光看向你，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一条通往虚无的神道会自动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住了，在找合适的词。

“神道是什么样的？真实存在的路吗？”

“是真的，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它漂浮在天上，不断晃动，像……”楚牧云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像……”

“像缎带。”陈宴头也不抬地说，筷子还在碗里拨弄。

楚牧云一愣，随即笑了：“对，就是缎带。”

陈伶也看向陈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黎妄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低头吃饭的少年。

煤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再来一碗”没什么区别。

可那句话，是楚牧云这个神眷者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的。

他怎么知道的？

黎妄收回目光。

她忽然不想看他了。

吃完饭，陈宴撸起袖子洗碗。楚牧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坐到煤油灯边，借着光读起来。陈伶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极光发呆。

黎妄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

煤油灯的光把屋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楚牧云在亮的那边翻书，陈宴在水槽边哼着不成调的歌，陈伶在暗的那边，后颈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

多安静的一夜。

可黎妄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她看见陈伶从怀里掏出那个东西——一枚平安符，残破的，角落绣着两个字。他攥着它，望着陈宴的方向，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平安符塞回怀里，站起来，吹灭灯烛。

黑暗落下来。

三扇门依次关上。

黎妄站在客厅里，听着门板后传来的呼吸声。楚牧云那边均匀绵长，陈伶那边轻浅克制，陈宴那边——

她侧耳细听。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黎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她脚边铺成淡淡的一层。她想起师父让她跟着陈伶的时候，她问为什么。师父说：因为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那时候以为是那些猩红眼睛，那个舞台，那些观众。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不是那些，

是这个。

凌晨的时候，陈伶的房门开了。

黎妄靠在墙边，看着他走出来，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她看清他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残破的，染着泥土的，角落绣着两个字的。

陈伶走到陈宴的房门口，站住。

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手，又放下。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黎妄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站在总部外面被韩蒙诈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那是压着事的样子。

可这一次，压着的事比上次重得多。

他最终没有敲门。

他靠着门边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平安符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黎妄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蹲在树荫下搞赵乙的时候不是这样，被韩蒙堵在总部外面的时候不是这样，从红纸怪物体内钻出来的时候也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再狼狈，眼里都有一点光，是盘算的光，是“成了”的光。

现在那点光没了，只剩下黑。

月光在地上爬了半尺。

陈伶没动。

黎妄也没动。

她看着他埋在膝盖里的脸，看着月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滑过去，看着他攥着平安符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她想走到他身边。

想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蹲下来。

想问他：你手里的东西，是谁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因为她从来都只是看着。

可这一次，看着的感觉不太一样。以前看着他的时候，她是在等——等他搞事，等他演戏，等他给她看下一出是什么，可这一次，她不是在等。

她是在陪。

虽然他不知道。

从陈宴出现到现在，有很多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他出现的时机，出现的地点，实在是太巧了……一个刚经历过心脏移植手术的少年，真的能穿过执法者封锁，徒步两个多小时走到后山吗？

还是说……他也不是人类了？

很久之后，陈伶抬起头。

他望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