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初秋的微凉,缓缓扫过农家小院的围墙,吹得院角的桂花树轻轻摇晃。一天的热闹彻底落幕,晚饭的烟火气慢慢散尽,屋里屋外都变得安安静静,小镇早早陷入了温柔的夜色里。段父正在收拾碗筷。而段棕正陪他老婆正在院子里看星星。
赵欢今晚留宿段湉青家中。吃完晚饭,段湉青领着她走上二楼。段母在吃过饭后就铺好了床铺,顺便将段湉青的房间整理了一番
段母上楼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伸手摸了摸被褥的厚薄,再三叮嘱两人夜里好好睡觉,不要熬夜聊天,有事随时下楼找她,确认好一切后,她才轻轻的关上下楼。没过多久,楼下的灯光尽数熄灭,一家人都沉沉睡去,整栋房子静得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和屋外夜莺的叫声。
躺在自家熟悉的房间里,段湉青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在外上学的日子里,虽然睡得也很好,但总透着一股疏离感。可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的家,被褥晒过太阳的暖意、房间独有的清淡气息,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不一会神经便彻底放松,她沾枕便睡,一夜沉沉,睡得格外踏实香甜。
睡意正酣时,她又来到了那个令她熟悉的地方
眼前光影一晃,熟悉的景象缓缓铺开——成片青翠的竹林连绵起伏,风穿林叶,簌簌轻响。竹林正中央立着一间古朴原木小屋,屋前一条清澈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叮咚作响,温柔又静谧。
这是她反复梦到的地方。
以往每一次踏入这片梦境,身边都有林瑆皞陪着。虽然感觉不真实,但好歹有人陪着。可今夜,整片竹林空空荡荡,溪水依旧流淌,竹林依旧青翠,木屋依旧伫立,唯独不见他的人影。
四下无人,寂静得有些冷清诡异。
上次有林瑆皞陪着,她想去看的黑洞他却不让去还铭记在心。可今晚孤身一人,没了顾虑,心底的好奇和疑惑彻底压过了胆怯。她一直想知道,那处黑洞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每次做梦都会在这个地方。
段湉青抬脚顺着溪岸往前走,一步步靠近那团幽深的黑影。黑洞雾气缭绕,黑漆漆的望不到尽头,像一张蛰伏已久的暗口。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缓缓前倾,距离那片未知的黑暗只剩一寸之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黑雾的瞬间,一道突兀又急促的呼喊猛地炸开,响彻整片梦境天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浓稠晦涩的黑影骤然从黑洞中窜出,速度极快,瞬间横亘在她面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死死锁住了她的视线。
心头骤然一紧,强烈的惊惧瞬间击溃了梦境的安稳。段湉青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卧室漆黑寂静,月光透过窗纱洒下细碎微光,哪里还有什么竹林、木屋和小溪。
只剩一场空荡荡的惊梦,牢牢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下,她彻底没了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许久,越躺越心烦,索性披了件薄外套起身,打算下楼倒杯水冷静一下。
楼道里黑漆漆的,她借着微弱的夜光轻步走下楼梯,刚走到客厅饮水机旁,就撞见了从卫生间走出来的赵欢。
两人皆是一愣。
看得出来,赵欢也毫无睡意,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也是心事缠身,彻夜难眠。
“你也睡不着?”段湉青压低声音问道。
赵欢轻轻点头,无奈叹了口气:“毕竟不是自己家还睡不习惯,怎么都睡不着,就起来上个厕所。”
段湉青抬手点亮手机屏幕,冷光映出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正是深夜最沉寂的时刻,万物安眠,整片小镇静得悄无声息。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想到了一块儿。与其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熬得身心俱疲,不如出门走走散心。
“后山现在应该很凉快,要不我们上山转转,顺便等日出?”段湉青轻声提议。
赵欢立刻应声答应:“可以,反正也睡不着,出去走走正好。”
两人一拍即合,轻手轻脚打开院门,借着朦胧月色,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向上攀登。
深夜的山林空气清新,晚风清凉,吹散了夜里的沉闷。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错落的脚步声和风吹草木的轻响。走到半山腰,远离了民居的烟火气,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段湉青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梦里的所有景象,一五一十告诉了赵欢。
赵欢一直安静听着,耐心十足地安慰她:“就是最近经历的怪事太多,你心神太紧绷了,才会做这种噩梦。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不用害怕。”
温柔的劝慰慢慢抚平了段湉青心底的慌乱,郁结消散了大半。
两人继续并肩往上走,没过多久,前方幽深的密林深处,忽然透出一团柔和莹润的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在漆黑的山林里格外显眼,缓缓流转浮动,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清灵气息。荒山野岭深夜无人,这般异象实在诡异,两人瞬间来了好奇,放轻脚步拨开杂草树枝,悄悄往前凑近查看。
穿过层层树影,林间空地的景象,让两人瞬间怔住。
月光之下,立着的竟是顾潇。
可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平日温和普通的凡人模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灵光,气质清绝出尘,身后八只雪白蓬松的狐尾缓缓舒展,在夜色里轻轻浮动,尾尖缀着细碎星光,圣洁又带着妖族独有的妖冶。
真相轰然揭晓,顾潇竟是修行多年的八尾狐妖。
两人尚且处在震惊之中,顾潇却早已察觉了树丛后的动静,转头望了过来。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更没有半分伤人的戾气,他神色平静淡然,坦然看着两人。待段湉青和赵欢局促走出树丛,顾潇缓缓开口,道出了心底深藏的秘密。
他与赵欢不过是第二次相见,可初次碰面的那一刻,他便已然对赵欢一见倾心。
只是他洞悉人妖殊途的天堑鸿沟,他是寿数漫长的狐妖,赵欢是转瞬韶华的凡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这份心意就注定无处安放、无果无终。
段湉心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妖!?虽然小时候在老人口中听说过有妖怪的存在,可真见到还是让人很诧异,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我的身份,,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顾潇目光诚恳坦荡,语气格外认真,“我从未有过半分害人之心,更不会伤害你们。”
夜色将尽,天际已经隐隐泛起微光。顾潇抬眼望向山巅,轻声邀约:“天快亮了,一起上去等日出吧。”
三人放下隔阂,并肩同行,一步步朝着山顶走去,静待破晓天光。
而九天之上,常年云雾冰封的缥无神殿,依旧寒凉死寂,无半分人间暖意。
这座天地自然孕化而出的神坛,至高无上,却藏着最扭曲的趣味。缥无神女执掌天道秩序,见惯众生起落,从不喜圆满安稳,唯独偏爱看着世人攀上希望之巅,再亲手将其推入深渊,沉溺于众生挣扎哀求的模样,以此为乐。
大殿中央,林瑆皞孤身伫立,身姿端正肃穆,心中无半分儿女情长。
他这次前来,只是再次请求神女放过段湉青
段湉青命格本就坎坷,却还要被天道枷锁缠身,受尽无妄磨难。为了让她得以安稳度日,避开接踵而至的祸事,林瑆皞不止一次登临神坛,卑微求恳。
他躬身垂首,字字赤诚,坦荡无杂:“神女,晚辈恳请您开恩。段湉青一身无辜,不该承受如此坎坷。晚辈愿散尽自身修为,舍弃毕生道行,哪怕献祭性命,亦无怨无悔,只求神女宽恕,护她往后平安顺遂,免去所有命格灾厄。”
他所求为一份公道,一份无辜之人的安生,当然,这其中也有她的私心
可高居莲台之上的缥无神女,眉眼覆着层层冰霜,眼底只剩漠然与玩味。
众生的恳切哀求、绝境挣扎,于她而言,不过是无趣天道里的一场消遣。越是有人执着求圆满,她越要亲手打碎所有希望。
面对林瑆皞再一次的卑微请愿,神女无半分动容,嘴角甚至隐有一丝淡漠的戏谑。
无需抬手,无需言语,仅仅一念之间,一股浩瀚霸道的天道威压轰然倾覆整座神殿。
如山似海的力量瞬间碾压而下,死死桎梏住林瑆皞的四肢百骸。骨骼不堪重负微微震颤,气血骤然翻涌,浑身被刺骨神力禁锢。
他死死咬牙,想要挺直脊背坚守立场,试图再做恳求,可这神威差距天壤之别,根本无从抗衡。
不过瞬息之间,他浑身脱力,身形重重下沉,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姿,狼狈垂身跪地,被无形神力死死镇压,连抬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清冷神坛之上,万般恳切执念,终究只是一场任人把玩的徒劳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