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若有来生，平凡人家

山城的雨，下了几十年，还是老样子，细细绵绵，飘在青石板路上，飘在江面，飘在那座安静的小院里。

很多人都说，人死之后，若是心愿已了，便不会再留恋尘世。可我总觉得，郑耀先没有走。他只是化作了一阵风，一缕阳光，一片落在院角的树叶，依旧守着他这辈子最珍惜的人间烟火。

乔儿常常坐在那棵黄葛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不说话，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小时候等着父亲从外面回来一样。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会忽然轻轻笑一下，轻声说一句：“爸，今天风好暖。”

我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鬼魂，不是看见了幻影，而是看见了父亲这一生从未说出口、却最深切的期盼——若有来生，不做英雄，不做特工，不做背负千古骂名的风筝，只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

若有来生。

这四个字，郑耀先在晚年晒太阳时，不止一次轻声念叨过。

他这一生，对得起家国，对得起信仰，对得起组织，对得起所有牺牲的同志，唯独对不起自己。

他从记事起，就活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年少时家国破碎，百姓流离，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山河破碎，心中燃起一团火，发誓要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什么。他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只要不怕牺牲，就能早日迎来太平，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他没想到，这条路一走，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隐姓埋名。

一辈子活在面具之下。

一辈子被人误解、被人唾骂、被人追杀。

一辈子不能认亲、不能回家、不能说一句心里话。

他羡慕过街上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羡慕过牵着孩子散步的父亲，羡慕过围在饭桌前说说笑笑的一家人。那些他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拥有的平凡，是他穷尽一生都在奢望的幸福。

所以，在无数个深夜，在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时，他都会在心底轻轻问一句：若有来生，我能不能，不做风筝？

若有来生，他想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

不用家财万贯，不用高官厚禄，只要父母安康，家庭和睦，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足够了。

他想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不用在小小年纪就学会隐忍，学会伪装，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在生死边缘挣扎。他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在街头奔跑嬉戏，在学堂里读书写字，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不用背负家国重任，不用承受生死离别。

他想有一段干干净净的爱情。

不用和爱人站在对立面，不用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不用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敢说出口。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走在大街上，走在所有人的祝福里。

他想娶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不是中统派来杀他的特务，不是为了掩护他必须牺牲的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爱他、懂他、愿意陪他过一辈子柴米油盐日子的女人。

他想亲手抱着自己的孩子，从出生到长大。

不用在孩子刚出生就被迫分离，不用让孩子从小背着“特务崽子”的骂名，不用让孩子恨他、怕他、躲着他。他可以每天给孩子讲故事，陪孩子玩耍，送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成家立业。

他想做一个最普通的丈夫，最普通的父亲。

早上起床，给家人做一顿早饭。

白天上班，做一份简简单单的工作。

傍晚回家，陪着妻子说话，看着孩子写作业。

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没有军统，没有特务，没有潜伏，没有代号。

没有鬼子六，没有风筝，没有影子，没有宿敌。

没有冤屈，没有折磨，没有孤独，没有绝望。

他只是郑耀先。

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普通的百姓。

这样的一生，没有功勋，没有荣耀，没有载入史册的传奇。

可对他而言，却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幸福。

我曾经问过他：“六哥，若真有来生，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做一个普通人吗？”

他当时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听到这话，缓缓笑了。那笑容温和、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愿意。”他轻声说，“怎么不愿意。我这辈子，轰轰烈烈过，忍辱负重过，名留青史过，可我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就想安安稳稳活一辈子，有个家，有亲人，有人等我回家，有人陪我变老。”

“英雄，谁爱做谁做。

下辈子，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说完，他抬头望向天空，眼神温柔而向往，像是已经看见了来生的模样。

我看着他，心中酸涩，却又无比欣慰。

他这一生，把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热血，所有的牺牲，都献给了国家，献给了人民。他活成了别人眼中的英雄，却唯独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好在，这一世，他终于等到了圆满。

好在，他晚年安稳，岁月温柔，有家，有亲人，有安宁。

好在，他走的时候，此生无憾，心中安然。

而那些他未曾实现的期盼，那些他深深渴望的平凡，都会在来生，一一实现。

我相信，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段时光里。

郑耀先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

父母慈祥，家庭和睦。

他读书、长大、工作、成家。

他遇见一个温柔干净的女子，相爱、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他不用再隐藏身份，不用再背负秘密，不用再在黑暗里独行。

他每天都走在阳光下，笑在春风里，活在烟火中。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离别，没有恩怨情仇，没有宿命纠缠。

只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柴米油盐，平淡安稳。

他会牵着妻子的手，在江边散步。

会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会在傍晚时分，看着夕阳落下，看着炊烟升起，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他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端起一杯热茶，轻轻笑着说：

“这辈子，真好。”

没有遗憾，没有亏欠，没有痛苦，没有孤独。

这一次，他终于为自己而活。

这一次，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山城的雨还在下，小院里的黄葛树依旧枝繁叶茂。

风轻轻吹过，像是郑耀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若有来生，平凡人家，

三餐四季，安稳一生。”

这是英雄最后的心愿，

也是岁月最温柔的成全。

番外一 若有来生，平凡人家

番外一若有来生，平凡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