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女相认,迟来的“爸爸”
山城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像是总也挥之不去的旧愁。可公安局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却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窗沿被擦得干干净净,墙角摆了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落在郑耀先干净的军装上,把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狼狈,一点点驱散。
他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哪怕此刻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是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里那种冰冷锐利、时刻防备的模样,而是多了几分茫然,几分无措,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平反的文件就放在手边,红色的印章鲜艳夺目,可他依旧像是活在一场不敢醒来的梦里。
十二年了,他从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能以这样的姿态,站在光里。
而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微微失神的样子,心里清楚,平反昭雪只是第一步。对于郑耀先而言,这世上最痛的不是牢狱之苦,不是骂名之辱,而是妻离子散,是父女成仇,是他活了一辈子,连一句来自亲生女儿的“爸爸”,都从未听过。
林桃已去,无可挽回。
可乔儿,还来得及。
那个从小活在流言蜚语里,被人教唆着憎恨自己父亲的孩子,是郑耀先心底最软、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一道伤疤。
“六哥,”我轻轻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我已经让人去接乔儿了。”
郑耀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那双历经生死都未曾慌乱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紧张、恐惧,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
“接……接乔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她肯来吗?她那么恨我,她不会认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自卑与愧疚。
他太清楚自己在女儿心里是什么形象了。
从乔儿记事起,身边的人就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谩骂与欺辱。“小特务”“狗崽子”“刽子手的女儿”,这些刺耳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小姑娘的心上,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这个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郑耀先。
林桃死的时候,乔儿才几岁大,她只记得,是眼前这个男人,逼死了自己的母亲,让她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她对他的印象,只有恐惧、厌恶,以及深入骨髓的恨意。
这些年,他不是不想靠近,不是不想疼爱,可他不敢。
他一出现,乔儿就会尖叫、哭闹、逃跑,像看见洪水猛兽一般。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小姑娘瘦骨嶙峋,看着她被人欺负,看着她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作为父亲,他失败得彻彻底底。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六哥,以前她恨你,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骗她。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英雄,林桃嫂子也是为了掩护你牺牲的,这些真相,我会原原本本告诉她。”
“孩子还小,她懂善恶,知冷暖,她会明白,她的父亲,不是恶魔,而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英雄。”
郑耀先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渴望父女相认的那一天,可又太害怕再次被女儿推开,那种痛,比受刑更难熬。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声音:“郑同志,乔儿……接过来了。”
郑耀先猛地站起身,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迈不开半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裳,头发枯黄毛躁,随意地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脸蜡黄,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红润。她的眼睛很大,却盛满了惊恐、不安、戒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一只被追赶到绝境的小猫,缩在门框边,死死盯着屋子里的郑耀先。
她就是乔儿,郑耀先唯一的女儿,郑乔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耀先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林桃用命护着的孩子,可他却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唤:“乔儿……”
这一声呼唤,带着父亲的颤抖,带着满心的愧疚,却只换来乔儿更加剧烈的抗拒。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里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通红的眼眶,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崩溃。
“我不要见你!”
“你走开!”
“你是坏人!你害死了我娘!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一句接一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留情地扎进郑耀先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桌子,却差点摔倒。我连忙上前扶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那是一个父亲被女儿彻底否定时,最深的绝望与痛苦。
“乔儿,不许这么说你爸爸!”我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你娘不是被你爸爸害死的,她是为了保护你爸爸,才牺牲了自己。你爸爸也不是坏人,他是为了让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长大,才不得不装作坏人的样子。”
乔儿倔强地扭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不肯相信:“你骗人!所有人都说他是特务,是刽子手,是他害死了我娘!”
“我没有骗人。”我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发抖,“我这里有你娘留给你爸爸的信,是她藏在墙缝里的,谁都没有见过,你看了,就知道真相了。”
我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我妥善保存好的绝笔信,信纸早已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却被保护得干干净净。这是林桃在自尽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心里话,是她对郑耀先的爱,对信仰的坚守,也是对女儿最深的期盼。
我把信轻轻放在乔儿的小手里。
小姑娘犹豫了很久,小手不停地颤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脸色惨白、满眼痛苦的郑耀先,最终还是慢慢展开了信纸。
她认识的字不多,却 enough 看懂那些最简单、最深情的句子。
“耀先,我知你心,懂你志,嫁你不悔。”
“我死,护你周全,勿念,勿悲。”
“乔儿若长大,望知其父是英雄,其母无怨怼。”
“家国太平,便是你我此生所愿。”
一字一句,娟秀而坚定。
乔儿的目光,一点点从信纸移到郑耀先的脸上。
眼前这个男人,头发已经有了丝丝白发,眼角布满了皱纹,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愧疚,再也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凶神恶煞的特务鬼子六。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一个父亲该有的疼爱、心疼与无措。
她小小的心里,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娘……”
“娘不恨他吗?”
乔儿抬起头,声音哽咽,带着孩童独有的迷茫与无助。
我轻轻摇头:“你娘不仅不恨他,还很爱他,很敬佩他。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爸爸的命,就是为了让他继续守护这个国家,守护你。”
郑耀先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又不敢,只能停在半空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乔儿,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爸爸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你娘,从来没有……”
“爸爸想你,想疼你,想陪着你,可是爸爸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哽咽堵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乔儿看着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他颤抖的双手,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思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心疼。
她突然迈开小小的脚步,猛地扑进郑耀先的怀里,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
“爸爸——!”
一声迟来了十几年的“爸爸”,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隔阂与苦难。
这一声,喊碎了郑耀先所有的坚强,喊化了他心底所有的寒冰,也喊回了他破碎多年的家。
郑耀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几秒,随即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怀里瘦小的女儿,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头埋在女儿的肩膀上,压抑了一辈子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乔儿……我的乔儿……”
“爸爸在,爸爸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爸爸疼你,爸爸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父女俩紧紧相拥,哭声交织在一起,有委屈,有痛苦,有释然,更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站在一旁,悄悄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房门,把这迟来十几年的温情与团圆,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屋外的风,依旧带着山城独有的湿冷,可屋子里,却早已温暖如春。
郑耀先失去了半辈子的亲情,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那只漂泊了半生的风筝,不仅等到了归线,更等到了可以停靠一生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