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幽蓝色漩涡的瞬间，谢云驰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剧烈颠簸或撕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失重与剥离。

仿佛肉身与灵魂被短暂分离，感官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压缩。眼前不再是冰窟的景象，而是无数道飞速流转、难以理解的青白色符文与几何线条，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精密、冰冷到令人心悸的通道。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秩序”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谢云驰体内的三种力量——神器碎片的灼热、“尘寰”剑魂的温润平衡、以及“虚无剑心”的深邃——在这纯粹的秩序环境下，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反应。灼热被压制，温润变得滞涩，唯有那“虚无”之力，似乎对这种绝对的“有”（秩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或“审视”，并未被完全压制，反而隐隐流转，试图解析这秩序的构成。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当脚底重新传来坚实触感时，谢云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一种恒定不变的、柔和的青白色，没有日月星辰，却散发着均匀而明亮的光辉。脚下是光滑如镜、非金非玉的银白色地面，延伸至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却毫无生气的味道，灵力浓度极高，却异常“驯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框架牢牢束缚，按照固定的轨迹缓缓流动。

放眼望去，远处矗立着一些造型极其简洁、线条冷硬的几何体建筑，高塔、方碑、圆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功能性的结构。更远处，似乎有连绵的、同样呈现出规则几何形态的山脉轮廓。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或天空深处的、恒定的嗡鸣声。

这里，便是“灵霄天”外围的静虚台。并非“灵霄天”的核心区域，而是一个专门用于观察、评估、净化、乃至囚禁来自下位面的“特殊个体”或“危险物品”的隔离区。

“欢迎来到静虚台。”李执事那古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和另外两名月白袍修士也一同传送了过来，神色如常，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早已习惯。

沈清弦站在谢云驰身侧，他的脸色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平静。他看向李执事：“接下来是何程序？”

“按《异界个体收容与评估条例》第七章第三款，”李执事如同背诵条文般说道，“沈监察使，你需前往‘述职厅’，向轮值长老会当面汇报此次沧溟界任务的全部细节，并就动用‘天敕令’及后续处置提交书面报告与自我检讨。在此期间，你的监察使权限暂时冻结。”

他转向谢云驰和燕璃：“至于这两位来自沧溟界的个体——谢云驰，代号‘钥匙-柒’；燕璃，代号‘观察者-燕’。你们需前往‘评估区’，接受全面的身体、神魂、能量属性检测，并进行初步的适应性训练与规则学习。在评估完成、并获得长老会许可前，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授权联系。”

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燕璃显然被这完全超出想象的环境和森严的规矩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靠近了谢云驰一些。

谢云驰则微微蹙眉。代号？条例？评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物品”或“样本”的冷漠。他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对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安抚与提醒：“按他们说的做。静虚台虽严苛，但规则明确。只要你们配合，不会有事。等我述职完毕，会尽快来看你们。”

说完，他便随着李执事身边另一名修士，朝着远处一座高耸的银色方碑建筑走去。

“两位，请随我来。”李执事对谢云驰和燕璃做了个手势，走向另一条路，通往一片低矮的、如同蜂巢般的银色建筑群。

谢云驰和燕璃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不适，跟了上去。

“评估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非人”。走廊四壁光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地面上偶尔浮现的、指引方向的发光箭头。他们被带入一个空旷的、没有任何家具的银色房间。

“在此等候。稍后会有评估官前来。”李执事说完，便退了出去，房门无声关闭。

房间内只剩下谢云驰和燕璃两人。绝对的寂静，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里……感觉好奇怪。”燕璃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又好像什么都被规定好了。”

谢云驰点了点头，他尝试着将“虚无剑心”的感知微微扩散，立刻感受到这房间乃至整个静虚台，都被一种极其强大、严密、无孔不入的“秩序法则”笼罩。这股法则并非人为施展的法术，更像是这片天地本身固有的“规则”，如同物理定律一般不可违逆。他的“虚无”之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排斥，仿佛这种“绝对的秩序”与“虚无”所代表的“无限可能性”天生对立。

“既来之，则安之。”谢云驰低声道，“沈长老让我们配合，就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房门再次无声滑开。

走进来两名身着淡青色长袍、面无表情的修士。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但眼神空洞，如同精致的傀儡。他们手中各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几件奇特的器具：类似头盔的金属罩、几枚晶莹的玉片、还有一个小巧的、不断变换着几何图案的水晶球。

“代号‘钥匙-柒’，‘观察者-燕’。”男性修士开口，声音平板无波，“现在开始进行基础评估。请勿抵抗，配合仪器。”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直接进入程序。

女性修士走到燕璃面前，将那个头盔状的金属罩戴在她头上。燕璃身体一僵，但没有反抗。头盔亮起微光，片刻后取下。女性修士又拿起一枚玉片，贴在燕璃眉心，玉片闪烁了几下。最后，让她将手放在那水晶球上，水晶球内光芒流转，浮现出一些快速变化的符号和数据。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

轮到谢云驰时，程序相同。但当那头盔罩在他头上时，异变发生了！

头盔内部的探测灵光在接触到谢云驰识海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禁忌！谢云驰体内，“尘寰”剑魂微微一震，一股温润却不容侵犯的剑意自然流转，将那探测灵光隔绝在外！同时，他识海深处那新生的“虚无剑心”似乎被这外来的、试图“定义”和“测量”它的力量激怒，自发地产生了一股微弱的、试图将探测灵光“消解”或“重新定义”的波动！

“嗡——！”

头盔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表面光芒乱闪，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两名评估官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虽然依旧僵硬，但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惊疑和警惕。他们迅速后退一步，男性修士手中多出了一枚刻满符文的银色令牌，似乎随时准备启动什么应急措施。

“检测到高等级、未记录能量反应及灵魂抗性。评估程序受阻。”女性修士快速说道，声音依旧平板，但语速加快。

谢云驰也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强行压制住“尘寰”剑魂和“虚无剑心”的本能反应。“抱歉，我……不太习惯。”

男性修士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中的银色令牌光芒缓缓熄灭。“基础评估暂缓。‘钥匙-柒’，你的情况特殊，需提交‘异常个体评估申请’，由高阶评估官或长老直接处理。现在，进行规则学习。”

他们不再尝试用仪器检测谢云驰，而是从托盘中取出两枚薄如蝉翼的银色玉简，分别递给谢云驰和燕璃。

“将玉简贴于眉心，注入一丝灵力。里面记载了《静虚台行为守则》、《能量使用规范》、《禁区列表》以及基础通用语。限时一个时辰掌握。之后进行笔试。”

说完，两人便退到房间角落，如同雕塑般站立不动，只是目光始终锁定着谢云驰，尤其是他。

谢云驰和燕璃依言将玉简贴上眉心。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全是冰冷、严谨、条理分明的规则条款，从日常起居到能量运转，事无巨细，皆有规定，违者将视情节受到从“能量抑制”到“直接净化”不等的处罚。

一个时辰后，玉简自动化为飞灰。两名评估官上前，以灵力在空中凝聚出数十道问题，要求谢云驰和燕璃以神念作答。

问题皆出自守则，对修士而言并不难。两人顺利通过。

“笔试合格。现在，前往临时居所。在接到进一步通知前，不得离开居所范围，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修炼或能量试验，不得相互交流与评估无关的信息。”男性修士宣布，然后引领他们走出房间，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两间相邻的、同样空旷简洁的小房间前。

“这是你们的临时居所。每日会有定量营养剂送达。有任何异常，按动墙上的红色符文。”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去，留下谢云驰和燕璃站在各自的房门前。

谢云驰走进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光板床，一个类似马桶的洁具，以及墙壁上一个红色的符文。别无他物。

他坐在光板床上，感受着四周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秩序法则，以及体内力量受到的隐隐压制。

这里，果然不是善地。

但沈清弦说过，这里能帮他稳固境界。而且，想要了解“灵霄天”，了解“门”的更多真相，这里似乎是必经之路。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周围的秩序，而是尝试着以“虚无剑心”去“观察”和“理解”这种绝对的“有”。

与此同时，在静虚台深处，那座最高的银色方碑——“述职厅”内。

沈清弦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中央，周围是七张高大的银色座椅，呈环形排列。座椅上，端坐着七道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看不清具体样貌的身影。他们气息浩瀚如海，却又冰冷如渊，正是“灵霄天”派驻静虚台的轮值长老会成员。

无形的压力，充斥整个大厅。

一个苍老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从正前方的光晕中传出：

“监察使沈清弦，关于沧溟界任务编号‘沧-甲-柒’，‘钥匙’回收与‘门’稳定事宜，现进行质询。”

“第一问：你为何擅自动用‘天敕令’，搁置‘执行回收’之最高指令？”

冰冷的质问，如同审判的序曲，在这秩序的国度回荡。

静虚台与秩序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