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落回到房间,没睡好。
不是床的问题——老家的床比城里那间还舒服,木头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味,躺下去像陷进云里。
是脑子的问题。
林悬。
这两个字像贴在天花板上,她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电影院柜台后面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冰冷冷的语调。
她在电影院里想过的那套逻辑,什么“闯进另一个世界”、什么“提前划清界限”,当时觉得想通了,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又觉得全是推测。
万一呢?
万一就是那天林悬突然看她不爽,没有别的原因?
万一那套“保护机制”的说法,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
那她第二天去学校,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宋梨落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
算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从包里翻出那张演讲稿。
题目大字:《或许你是我的月亮》。
原主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能看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那些“磕生磕死”的私货,那些画在边上的两个外国帅哥,现在看着居然有点可爱。
宋梨落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演讲。
按原著的命运,原主会在比赛前生病,机会顺延给林悬。如果她躲不过这一劫,如果她也像原主一样“恰巧”病倒——
那什么“改写剧本”、什么“解救女主”,全是空话。
她必须做好准备。
做好万全的准备。
万一那场病是躲不过的剧情杀,那她至少要让自己站在台上之前,都是清醒的。
窗外的月光很淡,洒在那沓稿纸上。宋梨落背着背着,眼皮开始打架。
最后一眼看稿子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两点。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铺了半张床。
宋梨落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她愣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行吧,背稿子背到凌晨的代价,就是错过早饭。
她随便拢了拢头发,套了件宽松的毛衣下楼。
木屋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宋梨落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楼梯正对着的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宋梨落的第一反应是:谁家老太太这么潮?
一头红发。
不是那种染坏了的棕红,是正正经经的红——像枫叶,像晚霞,像那种年轻人都不敢轻易尝试的颜色。头发不长,齐耳,乱糟糟地翘着,明显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
脸呢?
脸被阳光照着,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圆圆的,带着点肉,皮肤白得反光。
老太太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往这边走。
宋梨落站在楼梯上,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往下走,还是该退回去。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眨了眨,落在她脸上。
“唉,梨子。”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是上扬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又长漂亮了。”
宋梨落:“……”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
这奶奶,说话怎么有点油嘴滑舌的。
“奶奶。”她乖乖叫了一声。
奶奶眯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绕过她,往楼下走。
宋梨落跟在后面,脑子里那个“潮奶奶”的印象,被这个背影又加深了一层——奶奶穿了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下面是条阔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
那种“随便穿穿但很有味道”的感觉。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正中间是一大碗鸡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旁边围着一圈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还有几碟小凉菜。
阿姨站在桌边,正往碗里盛汤。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高领衫,底下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化妆。
宋梨落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谁?
不是认不出来,是认出来了,但感觉像换了个人。
之前在城里那几天,阿姨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精致的后妈”——妆容得体,衣着讲究,笑起来恰到好处,每个动作都像量过尺寸。
但现在这个阿姨,站在老家的饭桌前,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头发随便一扎,脸上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透亮——
好看。
宋梨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出水芙蓉。
那种不需要脂粉堆砌的、原本就有的好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因为没了那层精致的壳,反而透出一种软软的、温温的妩媚。
像画上的人,洗掉了颜色,露出原本的笔触。
她忽然越来越理解爸爸了。
这个阿姨,是真的有东西的。
不过明显阿姨不想喜欢素雅的人,穿这么简单完全是讨好奶奶。
可惜——
宋梨落余光扫了一眼奶奶。
奶奶已经在主位坐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阿姨,嘴唇动了动:
“做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语气淡淡的,但底下压着点什么。
阿姨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菜色多点更加营养嘛。”
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妈,对,现在讲究对身体好。”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个盘子,明显是在帮腔。
奶奶没接话。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星星呢?”
直接换了个话题。
宋梨落在心里默默给阿姨点了根蜡。
这婆婆,是真不好哄。
正想着,大门被推开了。
“奶奶,我刚才去找李景钦来着。”
沈星化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身上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换好鞋,直起身,往这边走。
经过宋梨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往里走,进厨房洗手。
“结果他们已经去扫墓了。”他洗完手出来,很自然地坐到宋梨落旁边。
宋梨落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点空间。
奶奶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冷淡散了些,语气也软下来:“一会儿我跟你爸爸去扫坟就好了。麻烦。”
爸爸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听见这话,点点头,没说什么。
宋梨落低头扒饭,心里有点奇怪。
按理说,这种场合,不是应该催着小辈一起去,说什么“要尊重传统”之类的话吗?
奶奶倒好,直接说“麻烦”。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正在喝汤,动作慢悠悠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个老太太,好像跟想象中的“奶奶”,也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