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第一次踏上天庭,等候授官那日,万里长空仙气缭绕,瑞气翻涌,处处是奇景。
太白金星一身素白道袍,举止温文,对着猴身毛躁的孙悟空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官场的稳妥。
“猴王,你且在此等候片刻,老夫禀奏陛下一番,稍后便来带你觐见。”
这话落下,孙悟空当即垮了脸,抓耳挠腮的,满是不耐,蹲在空旷的广场荡着腿。
“啥!还要俺在这等着!都说上天做官是美差,怎的这般磨叽,实在麻烦得很!”
孙悟空不耐烦地摆手,一身随性不羁的躁动,活脱脱一副山野石猴的随性模样,半点无仙规礼数。
孙悟空眯着眼,倚着白玉栏杆微微鼓着,眼底写满了无聊。
太白金星无奈一笑,温声安抚。
“放心,片刻便回,绝不耽搁。”
说罢,老神仙袖袍一挥,转身踏着祥云,步履从容地向着凌霄宝殿方向去了。
偌大的南天门广场空荡荡的,往来天兵将皆是步履规整,肃穆威严,无人敢随意喧哗。
孙悟空百无聊赖,背着手在白玉石阶上来回踱步,左瞧瞧天宫巍峨宫墙,右望云海翻涌仙光,只觉得这规矩森严的天庭,远不如花果山自在逍遥。
就在孙悟空闲得快要掏出金箍棒把玩时,远处云海深处,忽然驶来一架极尽奢华的鎏金云辇。
辇车由四匹通体雪白、蹄踏莲花碎光的天马牵引,车帷雕着缠枝莲纹与九霄云纹,四周层层叠叠素色云锦幕帘,边缘缀着细碎珍珠玉坠,行进时无风自动,叮咚轻响,仙气斐然。
孙悟空瞬间停下脚步,双目发亮,忍不住啧啧惊叹。
“嚯!真不愧是天庭仙家,出行的排场,当真气派!”
守路的天兵有人拦在了云辇通道,厉声喝道。
“速速让开!天庭御辇通行之路,岂容滞留!”
“嘿!这天兵小哥,脾气倒是不小!”
孙悟空挑了眉,心底略有不服,却并未发作。
他初来到,深知此天地地界,不可肆意妄为。
加之灵台方寸山学艺时,菩提祖师早已教他,入世处事最讲究礼数分寸,本就是自己随意驻足挡了官道,理当退让。
心念至此,他顺从侧身,退至一旁,乖乖让开了通路。
鎏金云辇缓缓驶过,清风自云海间拥来,拂动柔软垂落的云帘。
厚重的帘纱微微掀开一线缝隙,一张绝艳清隽的侧脸落入孙悟空眼底。
肤白胜雪,眉眼清绝,鼻梁精致,唇色偏淡,鬓边似有细碎发丝垂落,隐在轻纱之后,朦胧绰约,一眼望去,惊心动魄,当真是惊为天人。
孙悟空的脚步骤然定住,瞳孔微缩,一双灵动的火眼金睛死死黏在那道侧颜之上,一瞬不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仙雾、天兵、琼楼尽数成了虚化的背景,他眼底心间,唯独剩下帘下那一抹绝色。
心底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滚烫的赞叹:
美!真美啊!这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人!
孙悟空低低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天上的仙女,原来都生得这般绝美动人吗?”
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一缕清冽干净的香气萦绕鼻尖,不是寻常仙花的甜腻,是清雅脱俗的莲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缠在鼻尖,久久不散。
“真香……”
孙悟空低声自语,心底的悸动悄悄生根发芽。
云辇并未停留,依旧缓缓向前行驶。
不过片刻,一只皙白纤细、透着淡淡粉晕的手掌,轻轻从车帘缝隙探了出来。
指尖微动,一方绣着流云暗纹的素白丝帕,轻飘飘地从掌中落下,随风悠悠荡荡,恰好落在孙悟空脚边。
孙悟空鬼使神差一般,俯身弯腰,指尖轻轻拾起了那方丝帕。
丝帕质地柔软细腻,触手温凉,其上除了清雅的莲香。
还萦绕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浅浅覆在香气之下,隐约又清晰。
孙悟空心头骤然一紧,眉心微蹙,暗自忖度:丝帕带血,莫非这位小仙女受伤了?
正当他捏着丝帕,满心惦念,怔怔失神之际,太白金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催促。
“哎哟!猴王,你怎的还在此处逗留?快些随我走,这御辇通行要道,不可久站。”
孙悟空心头一慌,几乎是本能动作,迅速将那方染着莲香与血丝的丝帕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牢牢贴在心口处,藏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懵懂无辜。
“哦,俺第一次上天庭,不懂你们天庭规矩,哪里晓得这些讲究。”
“无妨,初来乍到不知情情有可原。”
太白金星摆摆手,转身引路。
“随我来,玉帝已然等候,要召你觐见。”
孙悟空应声跟上,脚步往前,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云辇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
心底悄悄藏了一个遥远的期许:来日长久,倘有下次,定要再遇见。
彼时行进的鎏金云辇之内,气氛却无半分缱绻温柔,反倒带着几分紧绷。
车厢软垫之上,哪吒正蹙着眉,指尖捏着洁白的绷带,正一丝不苟地替杨戬包扎手臂上深浅交错的伤口。
臂上伤口皮肉翻红,尚未愈合,一碰便钻心的疼,杨戬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引来哪吒加重手上的力道。
“嘶——疼!”
杨戬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哪吒眉眼清冷,带着未散的愠怒。
“疼便对了!明知对方术法凶险,偏要逞强上前!拿自己的身子替我挡伤,活该!”
尖锐的痛感让杨戬气息微乱,连忙放软姿态低声认错。
“嘶!哪吒,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谨慎,再也不鲁莽了。”
“还想有下次?”
哪吒抬眼,漆黑的眸子定定盯着他,眼底满是怒意,将伤口层层裹好、系紧。
绷带系成规整的结,哪吒才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那道法术直击心口而来,我自有法子化解,你何必以身相护?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看着少年眼底泛红的模样,杨戬心头一软,抬出完好的手臂,轻轻伸手,将满心委屈的少年稳稳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又珍视。
“好了,别气,也别难过。”
杨戬贴着哪吒的发顶轻声安抚。
“只是意外而已,一点小伤不碍事,无碍的。”
哪吒埋在杨戬怀中,闷哼了一声,所有的强硬尽数褪去,只剩柔软。
“哼,这次暂且原谅你,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好。”
杨戬轻声应下,指尖温柔摩挲着哪吒的后背,语气温柔笃定。
“二哥答应你,绝无下次。”
彼时的孙悟空,尚且不知自己心念的绝色“仙女”,竟是这位性情鲜活、眉眼绝美的天庭三太子,更不知云辇之中,早已有人占据了那人满心的温柔。
后续诸事更迭,太白金星引孙悟空觐见玉帝,玉帝下旨,封他为御马监弼马温,掌管天庭马匹。
初入仕途的孙悟空满心欢喜,兢兢业业养马半月,将御马照料得膘肥体壮,满心以为自己得了正经高官差事。
可直到某日听闻监内仙官闲谈,知晓弼马温不过天庭末等小官,连半点品阶都无,不过是养马的杂役。
一时之间,傲气丛生,怒火翻涌。
孙悟空怒砸御马监,撂了官袍,怒声道:
“俺堂堂齐天大圣,岂容这般糊弄!”
当即返下天庭,重回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自在逍遥。
天庭无奈,只得再度派太白金星二次招安,许了他齐天大圣的虚名,让他看管蟠桃园,依旧是无职无权的虚位。
待孙悟空知晓真相,被天庭戏耍的怒火彻底爆发,一场大闹天宫,打翻蟠桃盛会、偷吃仙丹仙酒,搅得九霄不得安宁。
玉帝震怒,传下旨意,命托塔天王率领天兵天将下界围剿花果山。
彼时人人皆出动征战,唯独哪吒未曾随军出征。
因在早前的斗法负伤,天庭特许他暂缓行动,躲过了那场轰动三界的天宫大乱,彻底错过了彼时桀骜张扬、无人能敌的齐天大圣。
漫天战火平息,大闹天宫的结局,便是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于五行山下。
千山孤寂,风雨相伴,五百岁月悠悠。
日复一日,寒来暑往。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支撑他熬过来的,除了重回花果山的执念,还有心底那桩念念不忘的天庭绝色。
每一个寂静的日夜,孙悟空都会缓缓抬手,从心口衣襟内,取出那方珍藏了许久的素白丝帕。
丝帕依旧干净柔软,淡淡的莲香历经五百年风雨,依旧未曾消散,只是那一丝浅浅的血迹,早已随着岁月风干,淡得几乎看不见。
孙悟空粗糙的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帕面的流云纹路,眼底盛满孤寂与惦念,低声呢喃,语气酸涩又执着。
“当初还想着,等候在天庭站稳脚跟,便寻遍九霄找你,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困囚万山的下场……”
你定然早不记得南天门那场匆匆一面,当年的伤,可曾彻底痊愈?”
厚重的山石压着身躯,却压不住心底的执念。
孙悟空望着远山流云,在心底默默立誓:待挣脱五行枷锁,重获自由,一定要上天庭寻你,再见仙容。
五百年沧海桑田,一朝脱困西行。
一路降妖除魔,直至火云洞红孩儿作乱,三藏被擒,西行之路一时难破。唐僧被擒,万般无奈之下,孙悟空纵云直上九霄,再度奔赴天庭。
凌霄宝殿内,仙官齐聚,众神肃立。
孙悟空一身朴素的僧衣,站在大殿当中,高声禀明:
“玉帝老儿!不管今日如何,你必须派兵下界相助俺,擒拿红孩儿!”
玉帝眉头微蹙,无奈侧看向身侧的太白金星。
“这等不知规矩的泼猴!”
太白金星出列躬身,轻声进言:
“陛下,如今三太子在天庭,不妨遣哪吒前往相助。”
孙悟空微微一顿,胡乱摆了摆手,眼底却悄悄泛起期待,循着话音,转头望向殿外快步走入的身影。
一袭朱红战甲,青丝束起,丝绦缓垂,熟悉得刻入心底的身影走入大殿。
孙悟空心头猛地一震,浑身的血液瞬间滞涩。
是他!是他日思夜想五百年的那个人!
少年立在殿中,眉目清隽,姿容俊秀,一身赤红战甲,眸光清冷。
孙悟空喉间紧绷,望着那道清疏的身影,心底万千话语翻涌。
可看着哪吒清冷疏离、不染尘俗的模样,所有的话语,终究尽数咽回心底,不敢开口,也无从开口。
哪吒性子沉静,一路无话,只专心赶路,神色淡然,全然不记得五百年前南天门那匆匆一遇,更不知身旁这只石猴,藏了五百年的心事。
有哪吒相助,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被尽数克制,战局顺遂,不过数个时辰,便将桀骜嚣张的红孩儿彻底降服。
南海观音驾云而至,收红孩儿为善财童子。
落地云间,观音手持净瓶,浅笑看向哪吒,将一只温润白瓷瓶递了过去。
“哪吒,这是你兄长木吒托我转交于你的物件,他事务缠身,不便亲自前来。”
哪吒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连忙伸手接过瓷瓶,躬身道谢。
“多谢师叔费心。”
诸事了结,观音带着红孩儿踏云离去,山间清风徐徐,战局尘埃落定。
哪吒整理好战甲,便欲转身返程天庭。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孙悟空终于鼓起毕生勇气,出声唤住了哪吒。
“哪吒,等等!”
少年脚步顿住,缓缓回身,清冷的眸子看向他,语气温和有礼。
“大圣留步,不知有何事吩咐?”
孙悟空攥紧了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酝酿许久,正要将藏了五百年的心事、五百年的疑惑尽数道出。
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骤然从天际传来,温柔又带着独有的宠溺,打断了他所有的话语。
“哪吒,该回去了。”
孙悟空抬眸望去,只见云海翻涌处,杨戬一袭银甲,踏风而来,身姿挺拔俊朗,眉眼温柔。
是他,那个和自己打得不相上下的人,玉帝老儿的外甥杨戬。
哪吒望见来人,清淡淡漠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疏离,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孩童见到归人一般,眉眼弯弯,笑意真切,快步迎了上去。
“二哥!你怎么来啦!”
杨戬稳稳站定,目光落在哪吒身上,细细端详他周身,语气满是关切。
“此番下界降妖,可有半点受伤?”
“没有的。”
哪吒轻轻摇头,语气轻快又骄傲。
“红孩儿虽有三昧真火,却伤不到我分毫,如今已然被师叔收为弟子,无事了。”
闻言,杨戬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抬手自然又亲昵地环住了哪吒的腰肢,将人轻轻揽在身侧,动作娴熟温柔,满是独有的偏爱与占有。
“没受伤便好。”
杨戬低声轻笑,语气温柔缱绻。
“随我回去。”
这一幕温柔亲昵,毫无遮掩,直直落入孙悟空眼底。
孙悟空死死盯着杨戬环在哪吒腰侧的那只手,眼底所有的悸动、期许、光亮一点点褪去,眸光骤然暗沉下来,心底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满,酸涩、苦涩、怅然尽数翻涌,堵得他喘不过气。
“二哥稍等。”
哪吒轻轻挣开一点,回头望向伫立原地、神色复杂的孙悟空,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
“大圣方才唤我,可是有话要说?”
孙悟空喉结剧烈滚动几番,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一般,酝酿许久,终究是将所有深藏五百年的爱恋、执念、疑问,尽数压回心底,化作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
“没……没什么。”
孙悟空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少年澄澈的眼眸,轻声道。
“就是想说,返程路上,小心些。”
少年毫无察觉他眼底的落寞与酸涩,笑得干净又坦荡,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直直望向身侧的杨戬。
“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圣挂念,不过我无妨,有二哥在,世间再大的危险,我都无需畏惧。”
那份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刺眼又温柔,狠狠扎在孙悟空心上。
杨戬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哪吒的发顶,动作宠溺至极,低声道。
“走吧。”
说罢,杨戬便带着哪吒转身,并肩踏云而起,向着九天云海深处缓缓离去。
临走之际,杨戬似有所觉,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伫立的石猴,眸色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隐晦的宣告。
孙悟空伫立原地,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相融在云海中的背影,身形萧瑟,久久无法回神。
山间清风掠过,吹起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的落寞。
不知伫立了多久,天地寂静,四下无人。
孙悟空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再次从心口衣襟内,取出了那方珍藏多年的流云丝帕。
丝帕依旧柔软,莲香依旧清浅,只是再也衬不出半分年少悸动的欢喜。
指尖轻轻抚过帕面纹路,多年执念,多年惦念,尽数化为一声酸涩无声的叹息。
原来……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五百年前南天门的惊鸿一瞥,那抹让我记了半生的绝色,心底早已盛满旁人。
原来你的温柔、你的软肋、你的信任,从来都不属于我。
若是当年,我能早一点遇见你。
我们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结局?
你永远不会知道,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孤寂,支撑我熬下去的,是对你的执念。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方寸丝帕,藏了我整整五百年的心动与惦念。
你不知我心悦你,无妨。
世间情爱,未必非要双向奔赴。
我孙悟空见过你的绝色,念过你的安好,守过这份心动,便足矣。
你不必知晓。
只需我一人,知晓我满心满眼,爱过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