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

这一日天光清和，云絮浮在九重天际，殿外青石院落风息静谧。

张起灵手握长刀，身姿挺拔凝敛，一招一式起落沉稳，刀锋掠过空气，带起细碎破空轻响，每一次劈斩都极尽规整，沉敛有度。

“不错，有小爷当年的风范。”

哪吒斜斜倚在藤编躺椅上，一袭火纹红袍松散披身，两手随意搭在脑后，眉眼慵懒半阖，漫不经心凝着院中练刀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张起灵收刀立定，垂眸出声。

“师父。”

“嗯。”

哪吒直起身，轻点地面，转瞬便至跟前，目光扫过方才刀法走势，指尖轻点刀身：

“底子稳，心性够沉，不过招式转折处滞涩，力道还欠些火候。”

话音落下，哪吒随手接过张起灵手中长刀，红衣翻卷，不见多余动作。

同样一套刀法在哪吒手中施展开来，刀光凛冽流转，刚猛里藏灵动，转折行云毫无阻滞，锋芒收放自如，尽数补齐方才疏漏。

寥寥数式完毕，利落收刀，递回对方。

张起灵凝神尽数看入眼底，心中顿悟，躬身行礼。

“多谢师父点拨。”

“行了，自行体悟接着练，不许偷懒。”

哪吒摆了摆手，散漫转身，衣袂曳地，步履闲适回往寝宫休憩。

哪吒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一道戏谑调子便传来，黑瞎子摇摇晃晃现身，手上还拿着两串裹满晶亮糖衣的糖葫芦，红果饱满，糖壳凝着光泽，酸甜气息淡淡散开。

“哑巴，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张起灵头也未抬，目光都未分给对方，径直抬手掠过，干脆利落抢过一串，张口咬下裹着脆糖的山楂，清甜微酸瞬间漫开。

黑瞎子见状顿时垮起神色，故作委屈叹气，语气夸张。

“哑巴！你可真狠心，眼里就只剩吃食，为了两串糖葫芦就辜负旁人，妥妥负心汉啊！”

张起灵懒得理会黑瞎子此刻的刻意耍宝，安静吃完手里那串，将余下一串妥善放在石桌之上，打算练完刀法再享用。

随后张起灵重新提刀凝神，继续方才修习。

黑瞎子也收了玩闹心性，靠着石凳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少年清冷背影上，安然相伴，不言不语。

“哑巴，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行瞎子可不能落后！”

于是黑瞎子也在一旁的空地开始修炼。

没过多久，天际仙风微凛，杨戬一袭银白神袍缓步而来，眉宇端凝威严。

二人即刻敛神，垂身行礼。

“见过真君。”

杨戬颔首，视线掠过院落，开口问询。

“哪吒何在？”

“师父回寝宫歇息了。”

张起灵如实作答。

“嗯。”

杨戬应声，目光无意间落至石桌，定格在那串色泽鲜亮的糖葫芦上，眉峰微动，含了几分诧异。

“糖葫芦？此处怎会有这吃食？”

黑瞎子答道。

“是瞎子方才带来的，莫非真君不喜？”

杨戬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缕悠远怅然，陈年旧事骤然翻涌心上，转瞬便敛去情绪，语气平淡。

“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你们继续修行便可。”

说罢，有空调转步履，朝着哪吒寝宫方向走去。

殊不知一枚小小糖串，恰好叩开了杨戬尘封的记忆。

（查了糖葫芦最早出现在南宋时期（公元1127年—1279年），没有找到周武王时期合适的糕点，所以就用了糖葫芦代替。）

刚才杨戬看见糖葫芦想起了以前在西岐的时候。

那个时候，哪吒特别爱吃西岐城北那家的糖葫芦，每天都要吃好几串，结果把自己的牙给吃坏了，姜师叔和李靖限制哪吒吃糖葫芦的次数。

哪吒就求着他们几个悄悄给带糖葫芦。

那时候的哪吒和李靖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只是后来……。

后来啊，朝代更迭，哪吒也大了，再也不吃糖葫芦。

思绪浮沉间，杨戬已然抵达寝宫门外，推门而入。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柔和，哪吒正歪在软榻上翻看话本子，鬓发松散，少了平日凌厉，多几分闲散。

听见动静抬眼，见到来人，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当即丢开书卷，起身迎上。

“杨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知晓你教徒弟无聊。”

杨戬抬手，晃了晃手中玉壶，清冽酒香漫出。

“特意携仙酒，来同你解闷。”

哪吒眉眼弯起，笑意盎然。

“还是二哥最懂我，只你我两人？”

“若觉冷清，不妨再邀几人同饮。”

杨戬提议道。

“甚好！”

哪吒当即应声。

“雷震子、天化、土行孙他们几个必然空闲，一并叫来热闹。”

“天化和土行孙尚在天庭当值，雷震子其师近日归山，无暇脱身。”

哪吒闻言皱起眉，面露惋惜，嘟囔一句。

“这般不巧……那便只能寻那猴子了。”

“除却他，一时确实无旁人可寻。”

杨戬淡声道。

“罢了。”

哪吒叹气，面露肉疼。

“本来特意备了一小坛子莲花酿，想着和他们共饮，如今倒要便宜那猴子了。”

“不过一壶酒，不必耿耿于怀。”

杨戬温声宽慰。

“行吧，反正我还有。”

二人收拾酒器，并肩驾云去往花果山。

云海缭绕，水帘洞天。

哪吒性子直白，落地便扬声呼喊，全然不顾礼数。

“猴子，我们来了！”

毕竟孙悟空每次来莲华岭，他的行宫的大门就没有一次是不坏的。

二人刚踏入洞府，视线便顿住了。

孙悟空身前摆着手机，正在直播，镜头恰好将登门的他们完整摄入画面。

屏幕弹幕瞬间暴涨，滚动不休：

【！！这两位颜值绝了啊！请问是谁！】

【天呐！古风颜值暴击，大圣快介绍客人！】

【看装扮！再结合大圣cos的身份，这两位也是cos老师，而且cos的还是二郎神和三太子，这气质直接封神！】

【我愿称为最还原的三人！】

【嗯嗯嗯，认同，全网都找不出这么还原的天庭三大反骨仔了！】

【那位红衣美人姐姐也太好看了吧！碾压一众女明星！】

【我沦陷了！眉眼绝了！我太喜欢那个cos哪吒的美女了！】

【美女姐姐贴贴！(⑉°з°)-♡】

【三太子是男的，你们说这位是不是也是……】

【不可能！哪有长得这么美的男子？而且这一看就是真的！】

【你们都看在看三太子，那旁边这位就是我的了！气质清冷绝了！】

【呵呵！想的美！帅哥是大家的！】

【就是！还想一个人独吞，做梦呢！】

……

孙悟空察觉动静转头，挑眉嬉笑。

“咦？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

哪吒手指直直点向那枚亮着的手机，神色错愕。

“你竟在直播？”

“是啊，许久未曾露面，今日闲来无事，开一场打发时间。”

“你怎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害我们毫无防备的就入镜了！”

哪吒顿时有些气恼，脸颊微鼓。

“谁能料到你们来得这般突然，而且俺直播还要通知你们，怎么你们要来看俺直播啊！”

孙悟空嘴上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将直播给关掉了。

“不过些许小事，何须在意？说吧，二位寻俺何事？”

“自然是饮酒。”

哪吒抱起手臂，语气带着小傲娇。

“杨二哥带了仙酒，我也备了珍藏莲花酿，难不成你还敢不给面子？”

孙悟空眼睛一亮，搓了搓手。

“原来是莲花酿！俺早就惦念许久，今日可要酣畅一回！”

“喏。”

哪吒索性将酒坛直接塞进孙悟空怀中，嘴硬道。

“给你便是，免得你说我小气。”

“多谢三太子慷慨！”

孙悟空接住酒坛，笑得一脸开怀。

孙悟空抱着酒坛，鼻尖轻嗅，清冽醇厚的莲香混杂酒香扑面而来，眼底满是喜色。

“香！”

孙悟空手脚麻利的招呼两人。

花果山洞府内草木葱茏，山泉潺潺，石桌石凳摆放整齐，周遭灵花盛放，景致悠然。

三人依次落座，杨戬抬手拂袖，几盏白玉酒盏凭空浮于石桌之上。

孙悟空迫不及待掀开泥封，刹那间，莲花酿温润清甜的香气四散开来。

哪吒斜靠着石凳，指尖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开口。

“别光顾着自己馋，我和杨二哥都还等着呢。”

“晓得晓得。”

孙悟空乐呵呵给三人满上酒液，琉璃般的酒浆晃动。

“说起来，方才看二位神情匆匆，可不是天庭上有什么事？”

“无事，只是闲极无聊，寻酒消遣。”

杨戬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洞府摆放的凡间零食上，忽而旧事上心，状似随意开口。

“说起来，今日倒撞见一桩旧事。”

哪吒挑眉。

“哦？什么事？”

“方才在你殿外，见黑瞎子带了糖葫芦来找张起灵。”

这话落下，哪吒捏着酒盏的指尖猛地一顿，耳尖下意识微滞，面上装作不在意，嘴硬道。

“糖葫芦？那不是凡间小吃罢了，与我何干。”

“俺倒是吃过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倒是开胃。”

孙悟空也想起了那糖葫芦。

哪吒心绪纷乱，连忙抿酒压住心底慌乱，故作不耐看向杨戬。

“杨二哥无端提起此物做什么？”

杨戬心思剔透，早已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心知少年口是心非，这般打趣良机自然不愿错过，语气从容添火。

“是吗？当真无关？我却记得昔年还在西岐之时，你贪食糖葫芦，终日不肯节制，最后把自己的牙给吃坏了，难受数日之事。”

“啊！杨戬你闭嘴！”

旧事被直白戳破，哪吒瞬间恼羞成怒，抬手抓起手边空杯，径直朝着杨戬掷去。

杨戬眸光微定，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酒杯，语气坦然。

“哪吒，我说的本就是事实，怎还生气了？”

一旁孙悟空顿时乐不可支，捧杯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小哪吒还有这般贪吃过往，原来骨子里依旧是小孩子心性呐！”

哪吒面色涨红，刚要张口反唇相讥，预备道出杨戬隐秘旧事，话语才起。

“呵呵！杨戬你可别忘了当年你——唔！”

话音未落，杨戬动作极快，倾身抬手直接捂住他的唇，阻断未尽言语。

哪吒眸光骤厉，睁圆眼眸瞪着对方，满眼愠怒。

孙悟空支着下巴，一脸看热闹的戏谑神情，打趣起哄。

“哟哟，何事能让三只眼这般慌张遮掩？说来给俺老孙听听啊！”

被捂住嘴巴的哪吒呜呜挣扎，眼底暗含要挟。

杨戬深知哪吒的性子，清楚自家隐秘若是公之于众，定会沦为笑柄，当即放软姿态，低声妥协。

“好哪吒，是师兄错了，是师兄不对，莫要动气，师兄在这里给你赔罪了，别气了，往后一年内，我天庭所有琐事杂务，尽数替你包揽。”

哪吒眼底闪过狡黠，依旧“呜呜”表意。

杨戬连忙点头，语气恳切。

“师兄应允了便是，只求你闭口不提，师兄什么都答应你。”

两人对视片刻，哪吒这才轻点头颅，表示作罢。

杨戬见状，缓缓松开掌心。

唇齿重获自由，哪吒立刻偏过头，傲娇冷哼。

“哼！我要告诉师伯你威胁我！”

虽然他答应不往外说，但是却没答应杨戬他不能告状！哼！给他等着，杨戬居然敢威胁他！

杨戬闻言，瞬时闭眼面露绝望。

他心中清楚，师父玉鼎真人知晓后定会训斥，此事一定会传入太乙师叔耳中。

按照太乙师叔的性子，不消片刻，整个玉鼎宫、阐教同门全会知晓，往后自己再无清闲日子可言。

无奈之下，杨戬放低姿态软声央求。

“好哪吒，莫要记恨，师兄保证绝无下次。”

“哼！看你以后的表现再说吧！”

哪吒扭头，神色倨傲。

“好，都依你，只求你别去告状。”

杨戬只觉头疼不已。

他实在不想被一众长辈围在中间盘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孙悟空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早已好奇得抓心挠肝，万分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黑料，能让素来沉稳冷肃的杨戬不惜低头示弱。

可看两人僵持模样，心知今日定然打探不出分毫，只能暗自遗憾，耸耸肩作罢，端起酒盏自语。

“罢了罢了，好奇无用，还是饮酒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