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办事极是利落,当日晌午便寻来了盛京手艺最顶尖的“鲁记木作”工匠班子。
领头的老匠人鲁伯,手里还攥着给尚书府打制花窗的图纸,听闻雇主在朱雀大街置了铺面,且出手便是双倍工钱,当即带着八个徒弟,扛着墨斗、鲁班尺匆匆赶来。
刚一进门,鲁伯便被铺面的挑高格局惊了一下,再抬眼望见立在厅堂中央的哪吒,虽着一身素色锦袍,未带半分饰物,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他还差一点认错哪吒的性别,要不是白璃提醒,鲁伯还真的认错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将图纸递给徒弟,拱手作揖。
“老朽鲁山,见过公子,不知公子要如何改造这铺面,老朽这就令徒弟丈量。”
哪吒立在铺面中央,墨色眼眸扫了眼上下两层的木构格局,目光掠过那些碍眼的雕花隔断,淡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前厅这些冗余的木隔断,尽数拆去,只留主梁,做得通透敞亮。”
哪吒抬手,指尖轻划。
“沿这三面墙打单层花架,高约三尺,不必雕龙画凤,素面老榆木便好,要的是厚实稳固。”
哪吒顿了顿,目光落在临街的大窗上:璃。
“临窗那处,设一张乌木矮几,两把紫竹椅,不必铺软垫,供人歇脚赏莲即可。”
鲁伯手持狼毫,就着徒弟递来的麻纸,笔尖飞舞,片刻便勾勒出草图,连连应诺,声音里满是行家的认可。
“小的明白!拆了隔断显大气,素面花架衬雅趣,公子眼光独到,保准做得简洁雅致,透着股清贵气。”
“后院那片空地。”
哪吒转身,率先迈步往后院走,鲁伯与徒弟们连忙跟上,他在空地中央站定,脚尖轻点地面,璃。
“以此为中心,挖一方半亩大小的莲池,呈天圆地方之形。”
哪吒俯身,指尖拂过地面,又道。
“引城外的山泉水注入,需设暗渠循环,保活水不腐,池底先铺三尺细沙,再混上灵玉碎料,边沿砌青石板,打磨光滑,不要繁复纹饰,守着清素二字便成。”
这话一出,鲁伯手里的鲁班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脸上露出难色,迟疑着躬身道。
“公子,恕老朽多嘴,这玉石碎料造价堪比黄金,便是王府造景,也只敢用零星点缀,且寻常莲池只需黄土垫底,混些河泥便能生长,这般铺张,怕是……”
“按小爷说的做。”
哪吒语气平淡,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容,只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费用不必计较,你只管寻最好的料。”
他养的莲从不是凡间俗种,玉碎聚气,方能承载云楼宫与莲华岭的灵韵,这点“铺张”,不过是最基础的滋养。
鲁伯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多言,赶忙收了迟疑,躬身赔罪。
“是是是!是老朽见识短浅,小的即刻安排人开凿挖池,灵玉碎料哪怕跑遍盛京的玉器行,也一定凑齐!”
白璃此时正拿着清单核对,闻言走上前,对着鲁伯补充吩咐,声音温婉却条理清晰。
“鲁师傅,二楼还需劳烦费心。”
她指了指楼梯口。
“隔出一间静室,供我家殿下休憩,其余空间留作储物。门窗要用百年楠木,榫卯结构需严密,窗纸糊最轻薄的素色蝉翼纱,既要通风透光,又要能遮挡视线。”
她将一张画好的草图递给鲁伯。
“另外,还需备上百余个青瓷花器,大小不一,造型以梅瓶、敞口碗为主,不要描金绘彩,素面青釉即可,专用来插养瓶莲。”
“姑娘放心!”
鲁伯接过草图,见上面标注精细,连连点头。
“楠木门窗、素纱静室、青瓷花器,老朽都记妥了,明日一早就带人备料动工,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次日天刚蒙蒙亮,铺面里便热闹起来。
凿木声、锯木声、砌石声此起彼伏,徒弟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哪吒却不嫌这尘世喧嚣,时常负手立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看着工匠们挥汗如雨地挖池铺石。
待工匠们歇晌离去,他便缓步走到池边,掌心微翻,一缕淡金灵气如游龙般渗入泥土。
那灵气所过之处,板结的泥土瞬间变得松软温润,连带着周遭的草木都似乎舒展了几分。
白璃端着一盏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过来,见他又在渡气养土,便将茶盏递过去,轻声问道。
“殿下,这莲池水土经您亲手滋养,定是世间难得的福地,只是咱们的莲种,是要去凡间花市采买吗?盛京西城门的花市,每逢初一十五有花农摆摊,据说有江南运来的极品荷莲,臣明日便去采办。”
哪吒接过茶盏,指尖微凉,抿了一口清茶,摇头轻笑。
“凡间凡莲,承不住这池中的灵气。”
说罢,他放下茶盏,指尖凝出一抹莹白灵光,在掌心缓缓萦绕。
不多时,十数颗莲籽便在灵光中浮现,颗颗莹润饱满,壳上隐现细碎的莲花纹路,透着淡淡的清辉,绝非凡间所有。
“不必去花市,我自有莲种。”
哪吒托着莲子,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些皆是云楼宫天池与莲华岭崖壁所育,吸天地灵气千年,寻常凡莲万不及一。”
白璃眸中骤然亮起,连忙躬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如获至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原来如此!”
她满心赞叹。
“殿下所育之莲,定是世间绝品,这花店开业后,怕是要惊艳整个盛京,连皇宫里的御莲,都要黯然失色。”
“不过是寻常清莲。”
哪吒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我留在此间,本就为了静心,开花店不过是顺势而为,惊不惊艳,倒在其次。”
他看着白璃郑重的模样,补充道。
“待莲池彻底砌好,暗渠通水,你便将这些籽种下,灵莲沾泉即生,旬日便可抽叶,再过半月,便能立苞开花,不耽误开业。”
“属下记下了!”
白璃将莲籽妥善收进随身的紫檀锦盒,又仔细在盒底铺了层干荷叶,才放心地收好。
工期过半时,盛京的风言风语便传了开来。
不少富商听闻朱雀大街有位豪客,砸重金装修铺面,还要辟池种莲,纷纷派人来打探底细,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挥金如土。
更有本地那伙以“收取铺面保护费”为生的地痞流氓,听闻这新来的商户看着面生,便带着七八个人,拎着棍棒,咋咋呼呼地凑到铺面门口。
为首的光头大汉刚扬起嗓门,想喊几句讹诈的狠话,目光刚触及院中负手而立的哪吒,便如遭雷击。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压得他们几人瞬间腿软,冷汗浸透了衣衫。
“滚。”
哪吒连头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那几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朱雀大街,连掉在地上的棍棒都不敢回头捡。
此后,盛京城里再无人敢来清莲居滋扰,连那些打探消息的富商,也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近前。
白璃立在门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趁工期间隙,又亲自去了趟绸缎庄与瓷器行,采买了素色的亚麻帘布、造型各异的青瓷花器,以及打磨光滑的原木花架。
待工匠们完工,白璃便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杂役,一一布置妥当。
前厅拆去隔断后,果然通透敞亮,素面榆木花架靠墙而立,临窗的乌木矮几与紫竹椅摆放得宜,风一吹,帘布轻扬,竹影婆娑,透着淡淡的禅意。
二楼的静室,楠木门窗散发着温润的木香,蝉翼纱帘随风轻摆,临窗设一张软榻,榻边摆着矮几,抬眼便能望见后院的莲池,视野极佳。
后院的莲池已然完工,青石板沿整洁素雅,暗渠引来的山泉水潺潺注入,池底的灵玉碎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水清见底,只待种下莲种。
旬日之后,装修尽数完工。
鲁伯带着徒弟们来复命,看着眼前雅致脱俗、处处透着仙韵的花店,他抚着胡须,感慨万千,对着哪吒深深作揖。
“公子,老朽做了一辈子木匠,这辈子从未做过这般合心意、这般清雅出尘的活计!这手艺,能在仙长这里施展,是老朽的福分!”
哪吒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对着白璃抬了抬下巴。
白璃会意,当即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黄金,递到鲁伯手中。
“鲁师傅手艺精湛,这是额外的赏钱,多谢诸位连日辛苦。”
鲁伯与徒弟们看着那锭沉甸甸的黄金,惊得眼睛都直了,连连摆手。
“多谢公子、姑娘,这太多了!咱们早已收了工钱,万万不能再要!”
“拿着吧。”
哪吒淡声开口。
“这是你们应得的。”
鲁伯等人推辞不过,只得千恩万谢地收下,对着哪吒与白璃连连叩谢,才欢天喜地地离去。
待工匠们走后,白璃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三遍,拂去矮几与花架上最后一丝灰尘,才缓步走到莲池边,对着哪吒躬身道。
“殿下,花店已彻底布置妥当,莲池也蓄满了清泉,暗渠流水顺畅,水土经您滋养,灵气充沛,可否今日便种下莲种?”
哪吒微微颔首,迈步走到池边。
白璃连忙打开紫檀锦盒,将那十几颗灵莲籽双手奉上。
哪吒接过莲籽,指尖轻捻,目光落在池中清冽的泉水上。
哪吒屈指轻弹,颗颗莲籽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地落入池水中,溅起细碎的涟漪。
莲籽触水便沉,转瞬便没入池底的玉碎细沙间。
不过呼吸之间,便见莲籽壳微微裂开,细嫩的白根迅速扎入沙中,一抹淡绿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浮上水面,舒展成小小的莲叶。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池面上便已铺了一层嫩绿色的小荷叶,生机盎然。
“灵莲沾泉即生,果然名不虚传。”
白璃站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由衷赞叹。
“三日后,这些小荷便能展叶如盘。”
哪吒望着池中的新生绿意,清冷淡漠的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再过半月,池面便会菡萏亭亭,届时便是开业的吉时。”
白璃看着满池新生的莲芽,又望向前厅檐下那块尚未题字的乌木空匾,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殿下,咱们的花店,清雅脱俗,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名号,您可曾想好要叫什么?”
哪吒抬眼,目光穿过前厅,落在檐下的空匾上。
他沉吟片刻,指尖凝气,一缕墨色灵光自指尖涌出,凌空挥毫。
笔走龙蛇,墨气清隽,自带一股飘逸的仙韵,三个大字在虚空中浮现,缓缓落在乌木匾上,入木三分:清莲居。
“便叫清莲居。”
哪吒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
“两日之后,不必铺张,门扉大开,便是开业。”
“是,殿下!”
白璃望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清莲居,好名字。盛京的繁华里,终是有了一方属于殿下的清宁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