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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抓捕

提灯照战

城西,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和外来租户。小区门口的“海明超市”不大,也就五六十平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门口挂着“烟酒饮料”的灯箱。

厉战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透过超市的玻璃门,能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收银台后玩手机,头发稀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店主。

“是他吗?”厉战问,眼睛没离开那个男人。

老陈发来一张照片。是张明三年前的身份证照,那时的他更瘦,头发更密,但五官轮廓和超市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是他。”江晚提说,她已经戴上了墨镜,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着,有情况再进来。”

“不行。”厉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起进去。分开太危险。”

江晚提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两人下了车,穿过马路,推开超市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

张明——或者说张海——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一男一女,表情没什么变化,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随便看,要什么自己拿。”

厉战在货架间慢慢走,随手拿起一瓶水,眼睛却在观察这个小小的空间。超市很普通,货品齐全,地面干净,收银台后摆着烟柜,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的名字确实是“张海”。

江晚提走到收银台前,拿起一包口香糖,递过去。

“老板,结账。”

张海扫了眼口香糖,在扫码器上“嘀”了一下:“五块。”

江晚提付了钱,没走,而是靠在收银台上,很随意地问:“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张海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她。江晚提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看起来像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闲聊。

“快两年了。”张海说,语气依然懒散,“怎么,美女要租店面?”

“不是,随便问问。”江晚提笑了笑,那笑容很有亲和力,“我看你这店挺干净的,生意不错吧?”

“凑合,够吃饭。”张海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显然不想多聊。

江晚提没再问,拿起口香糖,转身作势要走。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像是“不小心”碰倒了收银台边的一摞小票,纸片哗啦散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她立刻蹲下身去捡。

张海皱了皱眉,也弯腰帮她捡。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江晚提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收银台下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黑色塑料盒,半掩在一堆杂物后面。盒子是密封的,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但江晚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实验室常用的样本保存盒,有防震防潮设计,一般用来装需要低温运输的生物样本。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捡小票。厉战也走过来帮忙,三人很快把地上的纸片收拾干净。

“抱歉啊老板。”江晚提站起身,把捡好的小票放在收银台上。

“没事。”张海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手机。

江晚提和厉战走出超市。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回到车上,厉战立刻问:“看到什么了?”

“收银台下有个样本保存盒,实验室用的。”江晚提摘掉墨镜,眼神锋利,“一个开小超市的,用不到那种东西。”

厉战握紧方向盘:“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查查。”江晚提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几分钟后,老陈的电话打进来了。

“厉队,有情况。”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调了超市周边的监控,发现张海每周三晚上关店后,会开一辆面包车去城东的物流园。每次都在那里待一个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车上的货会多出几个箱子。”

“什么箱子?”

“看不清,用黑色防水布盖着。但我们对比了物流园的车辆记录,张海的面包车从来没有登记过进出货。那些箱子,应该是他从物流园里‘拿’出来的,不是正规托运。”

厉战和江晚提对视了一眼。

“今晚是周几?”厉战问。

“周三。”

“好。”厉战说,眼神冷了下来,“今晚我们去物流园看看。看看这位张老板,到底在运什么货。”

夜幕降临。

城东的物流园占地广阔,仓库林立,大型货车进进出出,车灯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网。园区没有围墙,只有简单的围栏和几个出入口,管理松散,是很多灰色交易的理想场所。

晚上十点,张海的面包车准时出现在物流园北门。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园区侧面一个偏僻的缺口,直接把车开了进去。

不远处,一辆黑色SUV熄了火,停在阴影里。厉战和江晚提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盯着面包车的尾灯。

“他进去了。”厉战低声说,手指敲着方向盘。

江晚提戴着夜视仪,调整焦距。面包车在仓库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排老旧的平房仓库前。张海下车,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其中一间的卷帘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卷帘门“哗啦”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递出两个黑色的大号旅行袋。张海接过,转身塞进面包车,然后从车里也拿出一个包,递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卷帘门重新落下,张海上车,发动,沿着原路离开。

“跟不跟?”厉战问。

“先不跟。”江晚提说,视线还盯着那间仓库,“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人。”

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仓库周围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货车的轰鸣和风声。

五分钟后,卷帘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们从仓库里搬出几个纸箱,装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轿车,然后上车,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分头跟。”厉战说,已经发动了车子,“我跟轿车,你通知老陈跟面包车。保持通讯。”

“小心。”江晚提说完,推门下车,快步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警用便车。

厉战一打方向盘,SUV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跟上了那辆银色轿车。

江晚提坐进车里,老陈已经在驾驶座上了。

“面包车往南边去了,上高架了。”老陈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厉队那边呢?”

“跟另一辆车走了。”江晚提系好安全带,按下耳机,“厉队,听到吗?”

“听到。”厉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夹杂着风声和引擎声,“轿车在往开发区方向开,速度很快,可能发现我了。”

“需要支援吗?”

“不用,先跟住。你们那边怎么样?”

江晚提看向老陈。老陈盯着GPS,表情严肃:“面包车下高架了,在往老城区开。那边路窄,车多,不太好跟。”

“保持距离,别丢。”厉战说。

通讯暂时沉默。两辆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像两条无声的鱼,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

老陈跟得很小心,始终隔着三四辆车。面包车似乎没有发现被跟踪,开得不快,偶尔等红灯时,还能看见张海在驾驶座上的侧影。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拐进了一片城中村。道路突然变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路灯昏暗,有些干脆是坏的。

“这地方……”老陈皱眉,“晚上进去容易跟丢,也容易暴露。”

江晚提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停车。我步行跟。”

“什么?不行!”老陈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这里地形复杂,万一——”

“没有万一。”江晚提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你在这里等着,保持通讯。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消息,就呼叫支援。”

“江警官!”

但江晚提已经下车了。她没走大路,而是闪身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老陈握着方向盘,手心冒汗。他看了眼时间,开始倒计时。

江晚提在巷道里穿行。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而是掩护。多年的国际刑警经验,让她习惯了在各种恶劣环境下行动,追踪,潜伏。

耳机里传来厉战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引擎声。他在跟车,距离应该不远。

前方,面包车的尾灯在巷口一闪而过。江晚提加快脚步,在下一个转角停下,侧身观察。

面包车停在了一栋三层自建房前。房子很旧,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窗户都用报纸糊着。张海下了车,拎着那两个旅行袋,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袋子。张海没进去,转身回到车上,掉头离开。

江晚提贴在墙边,等面包车走远,才慢慢靠近那栋房子。一楼的窗户透出昏暗的光,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她绕到房子侧面,发现后面还有个小院,用铁皮围了起来。院门虚掩着,没锁。江晚提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废纸箱,旧家具,还有一个生锈的冰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像消毒水,又像某种化学试剂。正屋的后门也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的对话。

“……这批成色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老板说最近查得严,让我们小心点。上周老六那边出事了,差点被条子端了。”

“怕什么,咱们这儿隐蔽,条子找不到。再说了,有老板罩着,出事了也能摆平。”

江晚提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几个打开的旅行袋,里面是——塑料袋。

透明的,密封的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暗红色的、不规则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

器官。

江晚提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下一秒,她看清楚了。那不是人体器官。那些东西的形状更规整,表面有类似血管的纹理,颜色是人工培育肉类的暗红。是合成组织。实验室培育的生物组织。

屋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

“这批什么时候运走?”“明天凌晨,老地方。接头的人会来取货。”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天天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知足吧,赚得不少。干完这一票,够咱俩休息半年了。”

江晚提缓缓后退。她需要通知厉战,需要调集人手,需要立刻端掉这个窝点。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脚下踢到了一个空的易拉罐。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屋里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一声厉喝。

江晚提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院外跑。但已经晚了。后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男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棍子。他们看见江晚提,愣了一下,但随即眼神就变得凶狠。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江晚提已经冲到了院门口。但院门被人从外面“砰”地关上了,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她被堵在院子里了。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一个高瘦,一个矮壮,眼神都透着亡命徒的狠劲。

“小妞,胆子不小啊。”高瘦的那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谁派你来的?”

江晚提没说话。她缓缓后退,背靠在了铁皮围墙上,眼睛快速扫视周围,寻找突围的可能。

“不说话?”矮壮的那个举起棍子,“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冲了上来,棍子带着风声砸向江晚提的头。江晚提侧身躲过,同时抬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方。矮壮男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但高瘦男人已经从另一侧逼近,棍子横扫过来。江晚提低头躲过,但棍子还是擦过了她的肩膀。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高瘦男人抓住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墙上撞。

“放开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

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巷子里的路灯,轮廓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点寒星。

是厉战。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手里没拿武器,但那股气势,让两个男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你、你又是谁?”高瘦男人声音有点抖,但还强撑着。

厉战没回答。他走到江晚提身边,把她拉到身后,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两个男人。“警察。”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现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矮壮男人挣扎着站起来,眼神凶狠:“警察?警察又怎么样?就你们俩?”他给高瘦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逼近。

厉战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在两人同时扑上来的瞬间,他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矮壮男人的棍子砸空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而厉战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高瘦男人的腹部。“呃啊——”高瘦男人弯腰,痛苦地干呕。

厉战没停,反手抓住矮壮男人的手腕,一拧,一折。“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可闻。

矮壮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棍子脱手。厉战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飞出去,撞在铁皮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软软滑倒,昏死过去。高瘦男人还想挣扎,厉战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蹲下。”厉战说,声音平静,但里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高瘦男人腿一软,“扑通”跪下了,然后哆哆嗦嗦地抱住了头。整个交手过程,不到十秒。

江晚提站在厉战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有点急促,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没事吧?”厉战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变成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事。”江晚提摇头,但肩膀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厉战看见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江晚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受伤了?”厉战的脸色沉了下来。

“擦伤,不要紧。”江晚提说,但厉战已经撩开她的衣领看了一眼。肩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厉战的拳头握紧了。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高瘦男人,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厉队。”江晚提拉住他的手腕,“先处理现场。屋里有东西。”

厉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老陈,带人过来。位置发你了。这里需要支援,有伤员,有证据,还有两个嫌犯。”

“收到!马上到!”

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老陈带着三辆车冲进小巷,全副武装的刑警冲进院子,控制了现场。

江晚提和厉战站在院子里,看着同事从屋里搬出那些旅行袋。袋子里,是上百袋密封的生物组织样本,还有大量的实验记录、账本,和一些看不懂的化学试剂。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老陈看着那些样本,头皮发麻。

“实验室培育的生物组织。”江晚提说,声音有些发冷,“具体用途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合法用途。”

厉战走到那个高瘦男人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老板是谁?”他问,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高瘦男人哆嗦着,不敢说话。厉战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几秒钟后,男人崩溃了。

“我、我不知道……我们都叫他老板,没见过脸……每次都是电话联系,钱打账户,货交到指定地点……”

“这些组织,用来干什么的?”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负责保管和转运,具体用途老板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厉战站起身,对旁边的刑警说:“带回 去,分开审。问不出来,就让他们在里面待一辈子。”

现场勘验一直持续到天亮。江晚提的肩膀做了简单处理,但医生说需要去医院拍片,看有没有骨裂。厉战坚持要送她去,但她拒绝了。

“我没事。”她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光,“先审人。这个窝点端了,背后的人肯定会收到风声。我们得快。”厉战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你也得去医院。我让老陈陪你去,审人的事我来。”江晚提还想坚持,但厉战的眼神不容拒绝。

“江晚提。”他叫她的名字,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有伤就去治,有累就休息。案子要查,但人不能垮。这是你说的。”

江晚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她说。

厉战松了口气。他转身,刚要安排老陈,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号码。厉战走到一边,接通。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绷得很紧。又听了几句,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怎么了?”江晚提问。厉战看着她,眼神复杂。

“张海死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小时前,在出城的国道上,车祸。车子冲出护栏,掉下悬崖,爆炸起火。消防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烧成炭了。”

江晚提的呼吸一滞。

“车祸?”

“说是意外。”厉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刺骨,“但哪有这么巧的意外。我们刚找到他,刚端掉一个窝点,他就‘意外’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晚提。

“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查下去了。”

晨光彻底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阳光灿烂。但在这灿烂的阳光下,有些黑暗,刚刚开始露出狰狞的轮廓。而厉战和江晚提都知道,他们掀开的,确实不是盖子。

是井。

深不见底的,吃人的井。

而现在,他们已经站在井边,看见了井底的影子。

退,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继续往下走,看看这口井,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