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恢复原职的第三天,一具尸体改变了一切。
清晨六点,郊外麦田还笼罩在薄雾里。报警的老农瘫坐在新挖的土坑旁,手指抖得筛糠似的指着坑底。厉战赶到时,现场已拉起警戒线,几个年轻刑警脸色发白地站在坑边。
“厉队。”副队长老陈迎上来,压低声音,“不太对劲。”
厉战没说话,只往坑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具男性尸体,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工装,面部因泥土覆盖和初期腐败难以辨认。看起来像是典型的野外抛尸——如果忽略那些不协调的细节。
“死亡时间?”厉战蹲在坑边。
“法医初步判断,七到十天。”老陈递过手套,“但厉队,这地方上周下过大雨,可尸体周围的泥土干燥程度……”
“和降雨对不上。”厉战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挖井的深度是多少?”
“两米三。但老农说,他刚挖到一米八就碰到了尸体。”
厉战站起身,麦田的风吹过他额前的短发。他身形高大,混血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硬,几个新来的刑警不自觉地退开半步。
“尸体不是在雨后被埋的。”厉战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上清晰异常,“是在雨前。有人算好了时间,等泥土被雨水夯实,再让老农‘偶然’发现。”
“为什么要这么做?”老陈不解。
厉战没回答,他盯着坑底的尸体,那股熟悉的直觉在胸腔里撞击——有什么被藏起来了,就在这具看似平常的尸体之下。
勘验持续了四小时,结果却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迷雾。死者身份很快确认:张建国,四十二岁,本地化肥厂仓库管理员,失踪九天。社会关系简单,无债务纠纷,无感情纠葛。尸检显示机械性窒息致死,但现场无挣扎痕迹,无目击者,无任何指向性证据。
“完美得像教科书。”案情分析会上,老陈揉着太阳穴,“每个环节都对得上,可连起来看……”
“就像有人照着教科书伪造的。”厉战接道,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照片,“死亡时间、发现时间、天气、甚至老农挖井的深度——太精准了。精准得不自然。”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乌云压境,又要下雨了。
第三天,市局决定请求支援。厉战得知消息时,正靠在走廊尽头抽烟。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里是少见的凝重:“厉战,这次案子不一样。上面很重视,派了专家过来。”
“专家?”
“国际刑警组织的,刚好在国内休假。上头特批的协助。”
厉战掐灭烟头,混血的眉骨在阴影下显得更加深邃。他不喜欢“专家”这个词,尤其不喜欢“上面派来”的专家。上次停职的阴影还在骨缝里隐隐作痛。
下午三点,雨终于落下。
厉战站在市局大厅,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入院内。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把深蓝色雨伞,然后是一只穿着浅口平底鞋的脚——纤细的脚踝,线条利落。
江晚提收起伞,抬头时,正好对上厉战审视的目光。
她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不像刑警。柳叶眼,直鼻,唇形是标准的桃心,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米色风衣下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会议室出来,而不是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勘查尸体。
“厉队长。”她伸出手,声音平稳,“江晚提。接下来的工作,还请多指教。”
厉战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现场看过了吗?”他收回手,公事公办地问。
“在来的路上看了报告和照片。”江晚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档案,“有几个问题需要现场确认。另外,我建议重新进行尸检,重点是骨骼结构鉴别。”
厉战皱眉:“初检很完整。”
“很完整,但方向可能错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厉队长,有时候最致命的真相,就藏在‘看起来没错’的结论下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紧绷的气氛。几个旁听的刑警交换了眼神,老陈咳嗽了一声。
“江警官的意思是?”厉战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江晚提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局部照片,“这具尸体有些特征对不上。我需要进停尸房亲自确认。”
“那里不是观光地。”
“我知道。”她平静地收起平板,“我经手的尸体,可能比厉队长见过的活人还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雨声。
厉战盯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上面派来的专家”。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那种专注让他想起草原上的鹰——锁定目标前,先要飞到最高的地方,看清全貌。
“老王,带江警官去停尸房。”厉战最终开口,转身前补了一句,“做好记录,每个步骤。”
“包括厉队长一起吗?”江晚提问。
他脚步一顿。
“如果你需要。”他说,没有回头。
去停尸房的路上,江晚提的腿隐隐作痛。左膝下方那个旧伤,在潮湿天气里总是格外不安分。她放慢脚步,手指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膝盖上方。
老王在前面带路,絮絮叨叨介绍着局里的情况。江晚提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心思在复盘案件细节。从照片上看,尸体的确“太标准了”——标准的男性尸体,标准的死亡时间,标准的现场。但国际刑警的经验告诉她,真正的罪案,尤其是精心策划的罪案,从来不会“标准”。
它们只是伪装成标准的样子。
停尸房的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那具尸体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盖着白布。江晚提戴上手套,示意老王可以开始录像。
“我需要从盆骨开始。”她说。
“盆骨?”老王愣了,“可这是男尸……”
“所以我才要看。”
白布被掀开。江晚提俯下身,手指落在盆骨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停尸房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厉队长。”她没抬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请过来一下。”
厉战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额前碎发下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尸体的盆骨,瞳孔深处有光在凝聚。
“看这里。”江晚提指向盆骨上缘一处细微的弧度,“还有这里,耻骨下角的角度。这些特征,在男性尸体上不该这么明显。”
厉战俯身细看。那些差异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她指出,他可能永远注意不到。
“你的结论是?”
江晚提直起身,摘下染血的手套,目光与厉战相遇。那一刻,她眼里的冷静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锐利的东西。
“这不是一具单纯的男性尸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具用男性皮肤完整包裹的女性尸体——套中套。而且,包裹手法相当专业。”
停尸房的灯光惨白。老王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战没动,他看着江晚提,看着那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雨还在下,敲打着停尸房高高的窗户,像是遥远世界传来的鼓点。
“理由?”他问。
“理由需要切开皮肤才能证实。”江晚提说,“但我膝盖上的旧伤告诉我——最致命的溃烂,往往是从外表看起来‘只是淤青’的地方开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年前,我因为相信了表面的判断,差点失去这条腿。我不想在案子上再犯同样的错误。”
厉战沉默了。他想起局长在电话里说的话——“这次案子不一样”。现在他明白了,不一样的不只是案子。
还有这个站在停尸房冷光下、用身体伤痕做比喻的女人。
“老王,”厉战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申请二次尸检手续。通知法医,准备解剖。”
“是!”
江晚提重新戴上手套,转向尸体。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厉战看见她不着痕迹地、极快地按了一下左膝。
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但厉战看见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雨,这场雾,这具诡异的尸体——一切或许都只是序章。真正的风暴,此刻正站在他对面,平静地整理着手套的边缘,准备切开第一道真相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