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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堤回来之后,金光瑶在户部领了新差事。
漕运。
说起来好听,实际上是查账。去年的漕粮账目乱成一团,运了多少,到了多少,损耗多少,没人说得清楚。上面要查,下面推三阻四,推来推去,推到他头上。
“金大人,”侍郎大人拍着他的肩,“你做事细,这事你来办。”
他就接了。
一开始以为就是个累活。漕运的账他见过,多多少少都有点出入,补上就是。
翻了三天,他发现不对。
出入太大了。
有些账目根本对不上。运粮的记录和到粮的记录差着数,损耗报得离谱,经手的人换了又换,签字画押的日期前后颠倒。
他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到第十天,记了满满一本。
第二十天,他开始摸到门道。这些账不是乱,是有人故意做乱的。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往下追。
第三十天,他追到了第一笔钱。
五千两。
第四十天,第二笔。
一万两。
第五十天,第三笔。
三万两。
他越查越深,越深越惊。
两个月后,他把账目全部理清。
贪墨的数目,三十万两。
涉案的人,从漕运司的官员,到户部的人,到京城里的权贵门人。一个套一个,一个连一个,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账册呈了上去。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找他。
来的是户部的一个老主事,姓孙,平时和他没什么来往。进门之后,先把门关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金大人,”孙主事压低声音,“那个账,你查清楚了?”
金光瑶看着他,没说话。
孙主事又说:“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涉案的那些人,你知道是谁的人吗?”
金光瑶说:“知道。”
孙主事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知道就好。”他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有人托我来问问金大人,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金光瑶看着他。
孙主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些事,历年都有。查出来,得罪人;不查,大家相安无事。金大人刚回金家,刚在户部站稳,何必——”
“孙大人。”金光瑶打断他。
孙主事停下来。
金光瑶说:“那些账,我查了两个月。”
孙主事点点头:“我知道,金大人辛苦了——”
“不是辛苦。”金光瑶说,“是那些账,我闭不上。”
孙主事愣住了。
金光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阳光照进来,亮晃晃的。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孙主事,说:“三十万两,够修多少堤,够救多少人,够养多少兵?”
孙主事没说话。
金光瑶继续说:“这些钱从哪儿来的?从漕粮里抠出来的。漕粮是谁的?是百姓的。百姓交粮,朝廷运粮,路上被这些人吃了,百姓知道吗?”
他转过身,看着孙主事。
“我要是闭上眼,”他说,“那些人不会死,百姓也不会知道。但我自己知道。”
孙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金光瑶没让他说。
“孙大人,”他说,“回去告诉那个人,账我已经呈上去了。上面怎么处置,是上面的事。我这儿,闭不上。”
孙主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金大人,”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打开门,走了。
金光瑶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还放着那本账册的副本。他翻开,看了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人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很多敌人。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他不能不做。
母亲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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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