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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之后,他在金陵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见了很多人。金氏的族老,各房的管事,那些以前从不正眼看他的人,现在都客客气气地来拜见。他一一见了,话不多说,礼数周全,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蓝府又送来了帖子。
他看了,收好,第二天按时去了。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些书架,还是那几盆兰花。蓝曦臣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请他坐下,煮水泡茶。
“光瑶。”蓝曦臣叫他,用的是新名字。
他听着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蓝曦臣看着他,笑了笑:“怎么?还不习惯?”
他摇摇头:“没有。蓝大人叫就是。”
蓝曦臣给他倒了茶,然后放下茶壶,看着他。
“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金光瑶端着茶杯,看着他。
蓝曦臣说:“河工的事,漕运的事,你上次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以工代赈,修路修渠,让流民有活干,比单纯发粮管用。”
金光瑶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蓝曦臣又说:“这些事,总要有人做。朝廷里有的是人会说,但会做的不多。我想请你来帮我。”
金光瑶愣了一下。
“帮我协理这些事。”蓝曦臣说,“河工、漕运、赈灾,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你懂,你会做。我想请你来做。”
金光瑶端着茶杯,没动。
他看着蓝曦臣,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张诚恳的脸。
蓝曦臣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真的想请他做事。
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茶汤清澈,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金氏的儿子,五品官员,刚刚认祖归宗。
他也想起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在他背后说的话,那些指指点点。
“教坊司出来的。”
“那种地方的人。”
“谁知道用的什么手段。”
他知道,如果他答应蓝曦臣,这些话会说得更凶。
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凭什么协理河工漕运?凭什么被蓝次辅亲自邀请?凭什么做这些事?
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曦臣。
“蓝大人,”他说,“我若做了,会有人说闲话。”
蓝曦臣看着他,没说话。
金光瑶又说:“说我不配,说我出身不对,说蓝大人用人不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蓝曦臣听完了,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看着金光瑶的眼睛。
“但事总要人做。”他说,“河工不做,就要决堤;漕运不做,就要断粮;赈灾不做,就要死人。这些事,谁来做?那些说闲话的人来做吗?”
金光瑶没说话。
蓝曦臣说:“他们不做。他们只会说。”
他顿了顿,又说:“你能做。你为什么不做?”
金光瑶看着他。
蓝曦臣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种东西——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这些事重要,真的觉得他能做,真的在问他“为什么不做”。
金光瑶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教他读书时说的那些话。想起聂明玦骂他“有功不争,是蠢”。想起那些夜里对着油灯整理卷宗的日子。想起潜伏在温营时,每一次传出去的情报。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说闲话的。
是为了往上走。
现在蓝曦臣递过来一个梯子。
河工,漕运,赈灾——这些都是肥差吗?不是。但这些都是能做事的地方。能做事,就能立功。能立功,就能往上走。
他抬起头,看着蓝曦臣。
“蓝大人,”他说,“我做。”
蓝曦臣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
“好。”他说,“从明日起,你跟我去户部,先看看账册。”
金光瑶点点头。
蓝曦臣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光瑶,”他说,“我知道你会做事。好好做。”
金光瑶端起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香的。
他放下杯,看着蓝曦臣。
“蓝大人,”他说,“那些闲话,你不介意?”
蓝曦臣看着他,想了想。
“介意。”他说,“但事更重要。”
金光瑶愣了一下。
蓝曦臣说:“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你听他们的,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看着金光瑶,说:“你也是。别听他们的。”
金光瑶坐在那里,听着这句话。
别听他们的。
他想起金鳞台下那些指指点点,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教坊司出来的”。他听了很多年。
现在有人告诉他,别听他们的。
他点点头。
“好。”他说。
蓝曦臣又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又聊了很久。聊河工,聊漕运,聊哪些地方最难办,聊哪些人可以信任。金光瑶说了很多,蓝曦臣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告辞。
走出蓝府,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笼。他一个人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蓝曦臣那句话。
“你能做。你为什么不做?”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蓝曦臣说这话时的神情。
然后他继续走。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不是为了那些流民,不是为了那些河工漕运,不是为了什么“兼济天下”。
是为了往上走。
是为了让那些说闲话的人,有一天不得不闭嘴。
是为了站到更高的地方。
他走着,走着,走进夜色里。
前面是金鳞台的方向。
他没往那边看。
只是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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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