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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在聂明玦身边做了三个月文书。
三个月里,他把那些机密卷宗理了一遍又一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份放在哪个架子上哪一层。来取卷宗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直接叫他“小孟”,而不是“那个新来的”。
但他从没离开过营地。
直到那天。
聂明玦的亲兵来叫他,说:“收拾一下,明天跟聂帅出去。”
孟瑶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剿匪。”亲兵说,“青石山那边,有一伙山匪,劫了几批军粮。聂帅要亲自去。”
孟瑶点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留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几件旧衣、一本《孟子》、一双没舍得穿的鞋。
他把它们留在营帐里,走了。
队伍不大,三百来号人。聂明玦骑马走在最前面,孟瑶和几个文书跟在后面,步行。
走了两天,到了青石山。
山不高,但险。一条路从山脚绕上去,弯弯曲曲,两边都是峭壁。匪寨在山腰,易守难攻。
聂明玦带着人在山脚扎营,派人去探路。探路的回来报:“路太险,硬攻伤亡大。”
聂明玦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山看。
那天晚上,孟瑶坐在帐篷外面,也在看那山。
山在黑夜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白天看过,记得那山势,记得那条路,记得那些峭壁。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聂明玦。
聂明玦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什么事?”
孟瑶站在那儿,说:“将军,我想说个事。”
聂明玦抬起头,看他。
孟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纸上画着那座山,画得不像,但能看懂。
“这是青石山。”他说,“匪寨在这儿,路在这儿,峭壁在这儿。”
聂明玦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孟瑶指着山背面的一个位置,说:“这里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匪寨后面。路难走,但能走。”
聂明玦的眉头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卷宗里看过。”孟瑶说,“去年有人剿过这股匪,留下的记录。当时没打下来,但探过路。”
聂明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孟瑶又说:“匪寨正面难攻,但如果从后面放火,他们必然慌乱。到时候两面夹击,可以一鼓作下。”
聂明玦沉默了一会儿,问:“放火?”
“是。”孟瑶说,“现在是秋天,草木干。从后面放火,风往正面吹,火势不会烧到我们,但匪寨里全是木头房子,一点就着。”
聂明玦盯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孟瑶。
“你打过仗吗?”
“没有。”
“见过死人吗?”
“没有。”
聂明玦又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这个计策能用?”
孟瑶想了一下,说:“我在卷宗里看过很多仗。有的打赢了,有的打输了。赢的,大多是想明白了对方怕什么;输的,大多是想明白了自己有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这伙匪,怕火。我们有火。就这么简单。”
聂明玦看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把地图一推,说:“走,去看看那条路。”
当天下午,聂明玦亲自带人去探了那条路。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得攀着石头过去,但确实能走。
回来之后,聂明玦下令:分两队,一队正面佯攻,一队绕后放火。
绕后的那队,聂明玦亲自带着。
孟瑶也在里面。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摸到了匪寨后面。
火把蘸了油,一点就着。几十个火把同时扔进去,木头房子立刻烧起来。匪寨里乱成一团,有人喊着救火,有人喊着有埋伏,有人从房子里冲出来,光着脚,拿着刀,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正面那队趁势攻上去。
前后夹击,不到一个时辰,匪寨就破了。
孟瑶站在后面,看着那些火光,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那些喊叫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他没动。
聂明玦从他身边走过,浑身是汗,战袍上溅了血。他看了孟瑶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仗打完了。
匪首被砍了头,挂在树上示众。剩下的小喽啰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官兵在清点战利品,粮食、兵器、银子,一堆一堆堆在空地上。
聂明玦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东西。
孟瑶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儿,聂明玦忽然回头,看着他。
“你那个计,用得对。”
孟瑶没说话。
聂明玦又问:“想要什么赏?”
孟瑶愣了一下。
他看着聂明玦,想了一会儿,说:“想跟着将军打仗。”
聂明玦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有点东西。
“你已经在跟着了。”他说。
孟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明玦拍了拍他的肩——很重的一下,拍得他身子一晃。
然后聂明玦转身走了。
孟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山上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有人在收拾尸体,有人在大声喊话,有鸟在天上飞,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些火光,那些惨叫,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打仗,第一次看见死人。
他想,应该害怕的。
但他没有。
他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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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