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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叫孟瑶。
来的是个亲兵,穿着整齐的军服,腰间挎着刀,站在火头军营帐外面喊:“哪个是孟瑶?”
孟瑶正在刷锅,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愣了一下。
王伙头从旁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吧。”
孟瑶放下锅,擦了擦手,走出去。
亲兵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上停了停,说:“跟我走。”
孟瑶没问去哪儿,跟着他走。
穿过一片片营帐,走过一条条土路,越走越往里去。操练的声音越来越近,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有人在练刀,有人在练枪,有人赤着膀子摔跤,浑身是汗。
亲兵带着他绕过操练场,走到一座大帐前。
帐帘是掀开的,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帐外站着两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等着。”带他来的那个亲兵说,进去了。
孟瑶站在帐外,看着那两个目不斜视的亲兵。
过了一会儿,进去的那个亲兵出来了,冲他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孟瑶掀开帐帘,走进去。
大帐比他想的大得多。正中间一张长案,堆满了文书卷宗。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战袍,肩宽背阔,面容冷峻,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
孟瑶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那人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瑶第一次看清聂明玦的脸——浓眉,方脸,下颌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像是带着刀,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紧。
聂明玦盯着他,看了半晌。
没说话。
孟瑶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然后聂明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沉沉的,像石头落在厚布上:
“你做的账?”
孟瑶说:“是。”
聂明玦低下头,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是那本他用废纸订的账册,封皮已经有些卷边了。聂明玦把它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响。
“你知不知道,”聂明玦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查的是谁的人?”
孟瑶站在那儿,脊背挺直。
他看着聂明玦的眼睛,说:“我只查账,不查人。”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聂明玦愣住。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不到,瘦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没褪干净的疤。站得笔直,眼睛不躲不闪,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就那么一句:
“我只查账,不查人。”
聂明玦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害怕,没有邀功,也没有推脱。
就是那么一句话。
聂明玦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真的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孟瑶,说:
“有意思。”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孟瑶面前。
孟瑶没动。
聂明玦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云梦来的?”
“是。”
“读过书?”
“认几个字。”
“会打仗吗?”
孟瑶顿了一下,说:“不会。”
聂明玦看着他,又问:“会杀人吗?”
孟瑶又顿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杀过。”
聂明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些。
“不会打仗,没杀过人,”他说,“就敢把我军中的贪账查出来?”
孟瑶没说话。
聂明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也不追问。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
“这账,你对了多久?”
“三个月。”
“白天干活,夜里对?”
“是。”
聂明玦点点头。
他把账册放下,看着孟瑶。
“留下。”他说,“给我做事。”
孟瑶愣了一下。
他看着聂明玦,像是没听清。
聂明玦也不重复,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孟瑶说:“我是火头军。”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会。”
聂明玦又笑了。
“你会查账。”他说,“这就够了。”
孟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明玦摆了摆手:“出去吧。回头有人安排。”
孟瑶站着,没动。
聂明玦抬起头:“还有事?”
孟瑶想了一下,说:“王伙头那边……”
“我会跟他说。”聂明玦打断他,“去吧。”
孟瑶看着他,忽然弯下腰,行了个礼。
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花。那两个亲兵还是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带他来的那个亲兵走过来,说:“走吧,送你回去。”
孟瑶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问:“聂帅……平时也这样吗?”
亲兵回头看他一眼:“哪样?”
孟瑶想了一下,说:“就这样。”
亲兵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孟瑶没看懂。
但他也没再问。
往回走的路上,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溅起一路尘土。
他走着,想着刚才那几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查的是谁的人?”
“我只查账,不查人。”
聂明玦愣住,然后笑了。
“有意思。留下,给我做事。”
他想着这些话,想着聂明玦最后那个笑。
他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火头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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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