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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他去了招兵处。
天还没亮透,空场上已经站了几十号人,都是昨天招来的新兵。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缩着脖子搓手,有人东张西望找熟人。
孟瑶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我站好了!排成三排!”
人群一阵骚动,歪歪扭扭排成三排。孟瑶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
黑脸汉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挨个看过去。走到孟瑶面前,停了一下,看着他额头上的疤。
“新兵?”他问。
“是。”
黑脸汉子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了。
“行了,跟我走!”他大手一挥,带头往外走。
一群人跟着他,出了城,走了五六里地,到了一片营地。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炊烟袅袅,有人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站这儿等着!”黑脸汉子进去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有人出来喊名字。喊一个走一个,分到不同的营帐去。
“孟瑶!”
他应了一声,走进去。
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精瘦,留着两撇胡子,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抬头看孟瑶一眼,问:“哪儿来的?”
“云梦。”
“识字?”
“认得几个。”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说:“火头军。去后面找王伙头。”
孟瑶愣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不乐意?”中年男人看着他。
“没有。”孟瑶说,“敢问……火头军是做什么的?”
“做饭的。”中年男人说,“管粮草,管账目。你不是识字吗?正好,老王那儿缺个管账的。去吧。”
孟瑶站着,没动。
中年男人抬起头:“还有事?”
“没有。”孟瑶说,转身走了。
出了门,有人给他指路:“往后走,第三排营帐,挂着伙字的就是。”
他往后走。
越往后走,营帐越破,人也越少。操练的声音远了,只剩下炊烟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第三排营帐,果然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伙”。
他掀开帐帘,进去。
里面热气腾腾,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人在锅前忙活,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没人看他。
“请问,王伙头在吗?”
有人抬起头,是个年轻小伙子,满头汗,看了他一眼,朝里面喊:“老王!来新人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系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根大勺。
“新来的?”他打量孟瑶。
“是。”
“叫什么?”
“孟瑶。”
王伙头点点头,把大勺往旁边一放,冲那几个忙活的人喊:“都停停,过来认认人!”
几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
王伙头指着孟瑶:“新来的,孟瑶。以后管账目。”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人嗤笑一声,有人撇撇嘴。
“管账目的?”一个瘦高个儿开口,“识字?”
“认得几个。”孟瑶说。
瘦高个儿嗤笑得更响了:“认字的怎么来火头军?不是该去前头当书办吗?”
另一个人接话:“谁知道呢,兴许是犯错的,发配来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
王伙头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散开了,但那眼神还时不时往孟瑶身上瞟,带着打量,带着轻蔑。
王伙头对孟瑶说:“别理他们。你跟我来。”
他带着孟瑶走到营帐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账册都在里面。”王伙头说,“以前是我自己管,我认得几个字,但算不明白。你来管,每月点一次粮草,记清楚出入就行。”
孟瑶点点头。
“今天先把这儿收拾收拾。”王伙头说,“明天开始干活。”
他说完就走了。
孟瑶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箱子。
箱子上有灰,箱子里有多少账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活。
他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纸,有的写着字,有的空白,有的撕了一半。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出来,理平整,分开放。
“哎,新来的。”
他抬头,是那个瘦高个儿。他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面。
“过来,帮我把这面扛进去。”
孟瑶放下手里的纸,站起来,走过去。
那袋面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瘦高个儿自己扛着,往他肩上一放。
“搬到里面去,第三个架子。”
孟瑶扛着面,往里走。
面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第三个架子前,把面放上去。
刚放下,另一个人喊他:“新来的,水缸空了,去挑水!”
他又去挑水。
挑了水回来,又有人让他去劈柴。
劈完柴,又有人让他去刷锅。
刷完锅,又有人让他去倒泔水。
等他忙完,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那个角落,那几个箱子还在那儿,他理了一半的纸还在地上放着。
他蹲下来,继续理。
夜里,别人都睡了。
营帐里打着此起彼伏的呼噜,锅碗瓢盆堆在一边,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那个角落。
孟瑶还在对账。
他白天理出来的那些纸,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日,进粮多少石”,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出粮多少石”,有的什么都没记,就画个圈。
他把能看清的抄在一张新纸上,看不清的就暂时放着。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王伙头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孟瑶还在写。
王伙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识字的,怎么来这儿?”
孟瑶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识字也得吃饭。”他说。
王伙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伙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白天那几个,欺负你了?”
孟瑶没抬头。
“习惯了。”他说。
王伙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说‘习惯了’的。别人都告状,就你不吭声。”
孟瑶没说话,继续写。
王伙头站起来,走开几步,又走回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旁边。
是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但确实是馒头。
“吃吧。”王伙头说,“干了一天的活,还没吃饭吧?”
孟瑶看着那个馒头,没动。
“吃。”王伙头又说了一遍,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叫孟瑶?”
“是。”
“云梦来的?”
“是。”
王伙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掀开帐帘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孟瑶一个人,还有那盏油灯。
他拿起那个馒头,咬了一口。
硬的,得使劲嚼。他嚼着,眼睛还在看着那些账册。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远处有狗叫。
他嚼完那个馒头,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继续写。
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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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