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非夜一步一步走过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石子从悬崖上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许久听不到回音。他的目光从那些黑衣人脸上缓缓扫过,冷得像腊月的霜,所过之处,那些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黑衣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秦王龙非夜……”为首的那个脸色霎时变了,瞳孔猛地收缩,“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龙非夜已经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见剑光一闪,快得像划破夜空的闪电。一剑一个,干净利落。血珠溅起,又落下,落在碎石上,渗进泥土里。眨眼间,十几个黑衣人倒了一地,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风吹过悬崖,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韩芸汐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衣角沾着泥,袖口磨破了边。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就这样看着他,嘴唇微微发颤,眼眶渐渐泛红。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龙非夜收剑。
剑尖垂地,一滴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在剑尖凝成一颗血珠,颤了颤,滴落在地。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身前是她。
他转过身来,看她。
四目相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他的袍袖被风鼓起,又落下。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拨。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悬崖边的风声,呜咽着,像是在诉说什么。
良久。
龙非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说过,别让我找到你。”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砸在她心上。
韩芸汐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龙非夜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走到她面前,他停下,看着她满脸的泪。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住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找到了,就别想再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下巴抵在她头顶,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没有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韩芸汐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肩膀一耸一耸的,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有了去处。她揪着他的衣襟,手指攥得发白。那些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那块布料贴在皮肤上,温热的,又渐渐变凉。
小七躲在旁边。
他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那个高高大大的人把姐姐抱在怀里,姐姐在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缩在那里,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开。
龙非夜低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眉头微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脸上还有泥印子,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正偷偷看他。
“这是?”
韩芸汐从他怀里退出来,胡乱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拉过小七的手,把那孩子从石头后面拽出来。小七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继续偷看龙非夜。
“他叫小七,是我弟弟。”
龙非夜看着小七。
小七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龙非夜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从那眉眼看到鼻梁,再从鼻梁看到嘴唇。小七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继续看。
良久,龙非夜点点头,神色认真:
“嗯,长得像你。”
韩芸汐愣了一下。
她看看小七,又看看龙非夜。小七那眉眼,那鼻梁,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没想到龙非夜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随即,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一边笑,一边流泪,那样子有些狼狈,又有些让人心疼。
“非夜,我娘没了。”
话一出口,她的声音就哽咽了。那五个字,每一个都像石头一样沉,从嘴里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龙非夜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手掌很大,很暖,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裳,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
他还是这样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可就是这三个字,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好想她……”
龙非夜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手臂收紧,紧到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被箍得咯吱响。可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暖,只觉得安心。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风从悬崖边吹过来。
这一次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发丝乱飞,拂过他的脸颊,又缠上他的脖颈。那缕发丝湿湿的,沾着她的泪。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
半边天都被染红了,红得像火烧一样。那红色从西边漫过来,漫过山峦,漫过悬崖,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悬崖边。
韩芸汐靠在龙非夜怀里,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她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归巢的鸟叫,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管前路多难。
不管还有多少事等着她。
不管那个没了娘的家,那个叫小七的孩子,那些还不知道的真相。
至少这一刻——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