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韩芸汐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虚无中漂浮。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连睁眼闭眼都没有分别,因为睁着眼和闭着眼,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黑暗。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曳曳,随时都会熄灭。可它就在那里,固执地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韩芸汐朝那点光飘过去。
越靠近,光越亮。渐渐地,她看清了光的来源——那是一团火焰,却又不像是普通的火焰。它的颜色很奇怪,一半是温暖的橙黄,一半是冰冷的幽蓝。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互相纠缠,又互相撕咬,像一对不死不休的仇敌,又像一对分不开的孪生姐妹。
火焰的中心,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白色的衣裙,蜷缩成一团。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像是很冷,又像是很害怕。
韩芸汐想靠近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想开口问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韩芸汐看清了她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对。
那是她。是小时候的她。是那个还没穿越、还在现代社会的实验室里埋头做实验的她。齐耳的短发,圆圆的眼睛,瘦削的下巴,甚至连眉尾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可那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那种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让韩芸汐心里发毛。
“你来了。”女孩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等你好久了。”
韩芸汐想问她等什么,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你是谁,可喉咙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可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悲伤。
“别怕。”女孩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谁。”
她伸出手,朝韩芸汐的方向探过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白得近乎透明。韩芸汐下意识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要触到她的脸——
“芸汐!”
一个声音忽然炸响,像惊雷劈开黑暗,把她从那片虚无中拉了回来。
韩芸汐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杏黄色的绸缎,绣着缠枝莲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碎碎,落在被面上,也落在床边那个人的身上。
龙非夜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
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眼眶泛着红,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连衣服都还是昨夜那身,皱得不成样子。那个素来清冷矜贵、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憔悴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看见她醒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他盯着她,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芸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醒了?”
韩芸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被火烤过,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龙非夜会意,立刻端起床头小几上的温水,扶着她慢慢喂下。
温水入喉,带着一点淡淡的甜,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力气也一点点回到身上,四肢从麻木中苏醒。韩芸汐缓了口气,才开口:
“我怎么了?”
龙非夜的动作顿了顿。
他把碗放回小几上,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她看不懂——有心疼,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愤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芸汐开始不安,他才开口。
“太医诊断,你体内有两种脉象。”
韩芸汐一愣。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的体内,不可能有两种脉象。除非——
“一为生脉,可医百病。”龙非夜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一为死脉,可毒万物。”
韩芸汐脑子里“嗡”的一声。
死脉。可毒万物。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回荡,撞得她晕眩。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异状。
六岁那年,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株兰花,精心伺候了大半年,浇水、施肥、捉虫,眼看着就要开花,一夜之间却枯死了。她以为是水浇多了,难过了好几天。
八岁那年,邻居家的小狗误食了她随手扔掉的果核,口吐白沫,差点死掉。她吓得哭了一夜,以为是果核有毒,再也不敢乱扔东西。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尝试配药,同样的方子,同样的分量,她熬出来的药效却比别人强上数倍。韩从安看了她好久,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后只说了一句“天赋异禀”,便什么都没再说。
穿越后,她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穿越到了一个医毒双绝的身体里,还附带了一身金手指。
原来不是。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医毒双绝”,她是——
“毒脉体质。”龙非夜替她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太医说,这是千年难遇的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体内天生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平时隐匿,相安无事,一旦觉醒……”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韩芸汐却明白了。
一旦觉醒,两种力量失衡,她就会变成那个女孩。
那个蜷缩在火焰中心、一半温暖一半冰冷的女孩。
“太医有没有说,我还能活多久?”
龙非夜猛地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像要把她的话割碎在嘴里。
“不许说这种话。”
韩芸汐笑了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指节僵硬,像是握了很久的拳头刚刚松开。
“非夜,我是大夫,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你告诉我,我还有多久?”
龙非夜闭上眼。
韩芸汐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又紧,紧得她都有些疼。那力道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还有拼命压制却压不住的慌乱。
良久,他睁开眼,吐出两个字:
“三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两块巨石,砸在这寂静的寝殿里。
三年。
韩芸汐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曾捻过银针救过无数人的命,也曾撒过毒粉毒杀过该死之人。这双手,曾握住龙非夜的手,曾抚过他的眉,曾为他拭去额角的汗。
这双手,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自己。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女孩,想起她说的话: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谁。
“三年……”她轻声重复,忽然笑了,“够了。”
龙非夜睁开眼看她。
那眼眶泛着红,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
“什么叫够了?”
“三年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韩芸汐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可以找到控制毒脉的方法,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可以——”
她顿了顿。
“可以什么?”
“可以好好陪你三年。”
龙非夜看着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心疼、恐惧、不甘……像狂风卷起千层浪,全都被他压在那双眼睛里。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最后,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力道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揉进自己的命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箍着她的腰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芸汐,我不许你放弃。”
“我没放弃。”
“那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韩芸汐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撞进她耳朵里,像擂鼓,又像有人在拼命敲一扇门。
她知道他在害怕。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男人,这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男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却在害怕。
害怕失去她。
她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没有说的是,有些事,不是活着就能解决的。
比如,她为什么会是毒脉体质?
比如,她梦里的那个女孩是谁?
比如,她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意外,还是……早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