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阳光,来得格外慵懒。
庭院里的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落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铺了满地的网。张真源坐在花架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画册,指尖缓缓滑过画面,脸上挂着几日来最自然的一抹浅淡笑意。
贺峻霖蹲在他面前,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喂着一块刚切好的芒果。
“真源,你今天气色真好。”贺峻霖眼里的光亮了些,像终于抓到了一丝救命的稻草,“是不是心情好点了?”
“嗯。”张真源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远处的围墙上,语气轻缓,“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晒太阳。”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就像一只真正习惯了笼中生活的雀鸟,开始贪恋笼子里的光。
贺峻霖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只有不远处的廊柱下,严浩翔那双深邃的眼,正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没去书房开那个所谓的“远程会议”。
张真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道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跳,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掩去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与算计。
严浩翔没走。
这不在计划里。
他原本算好,严浩翔会在下午两点准时进书房,两点十分关上房门,摄像头的死角在东侧围墙那一侧,整整六十分钟的空窗期。
可现在,严浩翔就坐在那里,指尖轻叩着廊柱,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张真源指尖轻轻蜷起,握着画册的手微微用力。
他不能慌。
一旦露馅,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垂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疲惫至极,轻声道:“浩翔,我有点累,想回房休息。”
严浩翔站起身,步伐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他的影子笼下来,遮住了半片阳光。
“累了?”严浩翔低头看他,眼神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回房睡一会儿。”
他伸出手,打算像往常那样扶他。
张真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严浩翔掌心的瞬间,他又像是软了力气,乖乖将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掌心覆住他的,严浩翔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陪你。”严浩翔轻声说。
张真源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很快又被平静覆盖。
他轻轻“好”了一声。
一路走回二楼的房间,走廊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显得格外亲昵。
严浩翔一路都在说话,聊的是工作上的琐事,语气是连日来罕见的柔和。
“下周我带你去挑几幅画,你不是喜欢那种水墨风格吗?”
“好。”张真源答得温顺。
走进房间,严浩翔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推开窗,看了一眼东侧围墙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今天阳光好,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跑。”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真源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扣着床单,轻声道:“我不会乱跑的。”
他抬头看严浩翔,眼里是恰到好处的依赖与顺从。
严浩翔的目光顿了顿,似乎被这眼神安抚了几分。
他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真乖。”
这个吻,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张真源的皮肤里。
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
严浩翔在房间里又停留了片刻,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确认门锁完好,才转身离开。
房门“咔哒”一声落锁,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张真源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侧围墙下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冬青树。
那是他的出口。
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从抽屉里,悄悄取出那片藏了许久的冬青叶,叶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锋利。
他轻轻抚过叶片,指尖被锯齿划破,渗出一滴细小的血珠。
血珠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却带着一种清醒的痛。
他不能退缩。
一步都不能。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细小的字。
那是他刚刚在路上,默默记下的时间差——
佣人巡逻周期:十五分钟。
换岗空窗:二十秒。
东侧围墙监控死角:两点十分至三点十分。
公交车经过时间:三点零五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床垫的缝隙里。
这是他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真源,我给你炖了汤,趁热喝。”是丁程鑫的声音。
张真源睁开眼,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前。
门打开,丁程鑫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外面。
他看着张真源柔和的脸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心情是真的好点了。”
“谢谢丁哥。”张真源接过汤,轻声道。
丁程鑫的目光在他身后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房门再次关上。
张真源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的汤,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他端起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汤是温的,心是冷的。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每一口,都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一点五十分。
张真源放下汤碗,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却在心底,默默倒数。
五十九。
五十八。
五十七。
……
十。
九。
八。
……
当挂钟的指针跳到两点十分的那一刻,张真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严浩翔。
他应该已经走进书房了。
可张真源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脚步声,并没有走向书房。
反而,停在了二楼的走廊上。
张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他没有动。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轻。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阵缓慢的、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挪动声。
下一秒——
“咔哒。”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真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高大的影子,缓缓投了进来。
严浩翔站在门口,眼神冷得像冰。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真源。”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张真源躺在床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讶,像是刚被惊醒。
“你……怎么回来了?”他轻声问。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细细扫过每一个角落。
窗户插销完好。
门锁完好。
房间里一切正常。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我没去书房。”他缓缓开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真源,“我突然想起,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张真源微微蹙眉,像是不解。
“我哪里不一样了?”
严浩翔低头,逼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张真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是装的。
那是他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慌乱。
可严浩翔,却在那一瞬间,信了。
因为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
熟悉到,他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出每一种情绪。
除了现在这一种。
“你今天太乖了。”严浩翔的手指,轻轻抚上张真源的脸颊,指尖冰凉,“乖得……不像你。”
张真源闭上眼,像是承受不住他的触碰。
“我累了,浩翔。我真的累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
像是真的认命了。
严浩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张真源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些。
或许。
是他太敏感了。
或许。
真的只是他太累了。
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张真源的额头上。
气息灼热。
“真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别骗我。”
“我没有。”张真源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真源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直起身。
“我不走。”他轻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彻底关严,又把插销狠狠插了进去。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眼神复杂。
张真源躺在床上,脸上一片平静。
只有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痛,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没有跑成。
逃亡的前夜,计划被彻底打乱。
严浩翔没有去书房。
他守在了这里。
下一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但他不会放弃。
严浩翔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摊开的书,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张真源,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眼底藏着的,是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他在等。
等下一次机会。
等下一个,能让他彻底挣脱这金丝牢笼的瞬间。
逃亡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而这场博弈,早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