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毛毛雨,沾在教学楼玻璃上,像一层薄雾。晓晓收拾完最后一本练习册,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她叹了口气,把数学卷子折好塞进书包侧袋。142分,年级第一。老师在卷首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优」,还画了一颗小星星。她嘴角微微扬起,心想:明天拿给奶奶看,她一定又会念叨「我们家晓晓就是聪明」。
宿舍在二号楼,离教学楼不远,但中间要穿过一片小树林。雨势渐大,她没带伞,只披了件薄外套,把书包抱在怀里快步走。雨水打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晚要给三哥小辰发的消息:「你和赵侗昭和好了没?别老犟着,人家姑娘多好。」——上周小辰又和女友吵架,摔了手机,还是她偷偷帮他修好的。
二楼宿舍的楼梯口有些滑。学校早就该修了,可总说经费紧张。晓晓记得自己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她下意识想抓住扶手,可那铁栏杆锈得松动,一碰就晃。世界在眼前翻转,书包飞出去,试卷散落如雪,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声音短促得像被掐断的线。
然后,是长久的黑。
再睁眼时,她看见的是熟悉的蓝格子床单——奶奶的床。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一只枯瘦的手上。那只手正紧紧攥着一件校服,肩膀微微颤抖。
「……晓晓啊……」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才十七岁,成绩那么好,数学考了140多分……你怎么就走了呢?」
晓晓猛地坐起——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坐起」。她的身体轻飘飘的,视野低矮,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她低头,看见一身雪白的绒毛,四只小爪子,还有一条蓬松的尾巴正无意识地扫着地板。
她变成了一只猫。
「不……不可能!」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奶奶没听见。她依旧抱着那件校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洇开成深色的花。晓晓认出来了——那是她上周穿回家的校服,袖口还绣着她名字的缩写「X.X.」。她冲过去,用脑袋拼命蹭奶奶的手臂、脸颊,用温热的身体贴紧那冰凉的手心。
「奶奶!我在!我真的在!」她急得直叫,可声音只是软软的猫鸣。
奶奶终于低头,看见脚边的小白猫,勉强扯出一个笑:「小白,你也想晓晓了是不是?」她伸手摸了摸猫头,动作轻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最喜欢你了,每次回来都抱着你睡……」
晓晓的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不是「小白」,她是晓晓!是那个会给她梳头、陪她看戏、偷偷塞零花钱给她买糖的孙女!可现在,她连一句「奶奶别哭」都说不出。
她急得原地转圈,又跳上床,用爪子轻轻拍打奶奶的脸颊,试图引起注意。可奶奶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一边抚摸一边喃喃:「要是那天我去接她就好了……她说雨大,让我别来,我就真没去……」
晓晓僵住了。那天早上,奶奶确实要来学校送她最爱吃的麻辣鸡翅,是她嫌麻烦,说「雨大路滑,您别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句话。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猫的眼睛不会像人那样汹涌流泪。她只能把脸埋进奶奶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蹭着,仿佛这样就能把灵魂里的呼喊传递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爸爸进来了。他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妈,您吃点东西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摇摇头,目光仍落在校服上。爸爸沉默地放下药,转身要走,却被晓晓拦住。她跳下床,咬住他的裤脚,仰头「喵喵」叫着,眼神急切。
「小白,别闹。」爸爸轻轻踢开她,语气不是凶,而是空。那种空,比愤怒更让人心碎。
晓晓不死心,又追到客厅。妈妈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相框——是去年全家福。照片里,晓晓站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手搂着奶奶,一手比着V字。妈妈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玻璃,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
「妈!」晓晓扑过去,用脑袋顶她的膝盖,用爪子扒拉她的手,试图让她看看自己。可妈妈只是机械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空洞:「小白乖,晓晓最喜欢你了……」
她把我当成替代品了。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晓晓不是想要被当成猫来安慰,她想要被认出来!她是晓晓!是他们的女儿!
她跑回房间,跳上书桌——那是她小时候写作业的地方。桌上还摆着她的台灯、草稿本、一盆胖胖的多肉。她用爪子翻开草稿本,找到一页空白处,拼命用爪尖划拉。她想写下自己的名字,想画个笑脸,想证明「我在这里」。
可猫的爪子太钝,纸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抓痕。她急得呜咽出声,眼泪终于溢出眼眶,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蜷在书本间,第一次感到彻骨的绝望。
傍晚,三个哥哥陆续回来了。
大哥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门缝里透出游戏音效。二哥在厨房忙活,锅铲叮当响,一股焦糊味飘出来。三哥小辰站在院门口,淋着雨,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久久不动。
晓晓悄悄跟出去。
小辰蹲在屋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旧红绳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他省下一个月早餐钱买的。当时他说:「妹,这铃铛一响,坏运气就跑光啦!」
此刻,他把铃铛凑到耳边,轻轻一晃。
「叮——」
清脆的声响在雨中格外清晰。小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把脸埋进手臂,肩膀剧烈抖动。
晓晓的心揪成一团。她走过去,用身子轻轻蹭他的小腿。小辰抬起头,看见是小白猫,勉强笑了笑:「你也想她了,对吧?」
他伸出手,晓晓立刻跳上他膝盖,任他抚摸。小辰低声说:「那天她说要给我看数学卷子—142分,我还没来得及夸她……」
晓晓用脑袋顶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最柔软的呼噜声。她在心里说:我听见了,小辰。我听见你后悔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可小辰听不见。他只是抱着猫,在雨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赵侗昭撑伞来找他。
「小辰,回家吧。」赵侗昭轻声说,眼里也含着泪。
小辰点点头,起身时把铃铛重新戴回手腕。晓晓跳下地,目送他们离开,心里默默记下:赵侗昭今天戴了那对星星耳钉——是她上次夸「好看」的那副。
原来,所有人都记得她。可他们看不见她。
夜深了,雨停了。
晓晓蜷在奶奶床脚,听着老人压抑的啜泣。她累极了,眼皮沉重,却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就会彻底消失,再也回不到这个家。
可困意终究压倒了意志。就在她即将沉入黑暗时,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书架方向亮起。
她迷迷糊糊地「走」过去——不是用猫的身体,而是一种轻盈的、透明的形态。书架上,一本没有书名的古籍自动翻开,纸页泛黄,墨香幽幽。一行字浮现在空中:
「若执念未消,魂可寄形;若心愿未了,梦可通灵。」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整个世界旋转起来。
再睁眼,她站在一座雕梁画栋的庭院里,身穿淡青色襦裙,手中握着一卷账本。远处,有侍卫押着一位白发老者走向牢狱。
「小姐,老爷被诬陷通敌,证据就在这些账目里。」丫鬟焦急地说。
晓晓低头,看见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笑了——这是她最熟悉的语言。140分的数学,不只是分数,是她看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别慌,」她轻声说,「我来解。」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也许她不能说话,但只要还能思考、还能行动,就还有守护家人的力量。
梦境渐渐淡去。清晨,她回到猫身,发现自己趴在地板上,爪子无意识地划出了三个数字:1-4-0。
窗外,天光微亮。奶奶翻了个身,喃喃道:「晓晓……别走……」
晓晓立刻爬过去,用温热的身体贴紧她,轻轻「喵」了一声。
我在,奶奶。
我一直都在。
只是,暂时借了这只猫的身体,
等我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