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慈宁宫辞出时,日头已斜斜移过中天。
太后本要强留叶灵溪用膳,她却以回府安置、整顿秩序为由婉拒。老人家满心不舍,一路送至宫门口,千叮万嘱,直看得宫人内侍皆暗自心惊——当今太后,素来威严持重,这般掏心掏肺的疼宠,全倾注在这位刚归京的长公主身上。
叶灵溪垂首听训,神色恭谨,只应:“儿臣晓得,太后放心。”
句句平静,无半分亲昵撒娇,却更叫太后心疼难抑。
直至黄金车辇辚辚驶动,帘幕隔绝了宫墙轮廓,她才缓缓闭上眼,睫羽轻颤。
慈宁宫中那番剖心之言仍在耳畔。她以成全为由,拒了太后指婚,拒了近在眼前的相守,亲手将那点年少炽热,封入深宫沉冰之下。
车辇行过街市,最终稳稳停在长公主府前。
朱门高耸,鎏金匾额熠熠生辉,府中亭台楼阁、曲水回廊,皆是太后亲自吩咐重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极尽精致,唯恐半分委屈了她。
婢子内侍跪满前庭,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哗,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叶灵溪扶着侍女之手缓步下车。
一身素色宫装尚未更换,未施粉黛,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十年流州风霜磨去娇憨恣意,只余一身内敛锋芒,明明无半分骄纵,却叫人不敢抬头直视。
“都起来吧。”声线清淡,却自有分量,众人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管事女官躬身近前,语气恭谨:“殿下,主殿竹星居已收拾妥当,一应陈设皆按太后心意置办,专供殿下安歇。”
清晏居
殿内暖意融融,熏炉轻吐青烟,窗明几净,铺陈周全。叶灵溪刚落座,一位鬓染微霜的老宫人便双手捧着一盏白玉汤碗,缓步上前,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殿下自宫中归来,辛劳半日,奴婢们特意熬了安神汤,殿下饮一盏,稍作歇息。
汤碗雾气轻腾,色泽清亮,闻起来是寻常安神药材的气息,温润平和,无半分异样。
她只是微微垂眸,鼻尖极轻、极缓地一嗅。下一瞬,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底,骤然凝起刺骨寒意。一缕淡到极致、几乎与药气融为一体的异香,悄然钻入鼻腔:是牵机香。
“无味无色,隐于汤药之中,不即刻致命,却能日积月累蚕食心神,使人日渐昏沉、力竭神衰,长久下去,悄无声息殒命,连太医都查不出根源。”
叶灵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这汤,是谁经手?”她开口,声线平静,却冷得如冰刃擦骨
老宫人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磕头如捣蒜“是…是奴婢,奴婢不知刚才殿下所说的牵机香是什么”
叶灵溪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走近,居高临下睨着她,眼神冷冽如霜:“十年流州,本宫在毒草瘴雾、黑暗恐人里活下来,这是什么毒本宫一闻就知”
“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在本宫面前,还不够看。
她抬指,轻轻一点那白玉汤碗:“泼了。”侍女立刻上前,接过汤碗走到廊下,将汤药尽数泼于青草之上。不过片刻,原本青翠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萎泛黄,边缘泛出焦枯之色。
殿内众人吓得尽数跪倒,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那老宫人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
叶灵溪垂眸看着她,声线清淡,却字字带刀:“谁派你来的?宫中贵人?前朝势力?还是见不得本宫安稳归京之人?
老宫人嘴唇哆嗦,只知反复求饶。
叶灵溪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彻骨:“敢在公主府、在本宫的汤羹里下毒,不是糊涂,是找死。”
她抬眸,环视殿内跪伏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威严慑人,震得满室死寂:
“今日本宫把话放在这里。本宫既归京,有太后疼宠,有陛下倚重,便容不得任何人在本宫面前藏污纳垢、耍弄阴私。”
“往后安分守己、尽心当差者,本宫自会善待;若再有敢动歪心思者——”
她目光落回老宫人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这府里的枯井,还空着不少。”
“拖下去,关进暗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等候本宫亲审。”
侍卫应声而入,将瘫软如泥的老宫人迅速拖出,殿内很快恢复清净,只余下一屋未散的惶恐。
叶灵溪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冷风灌入,吹散殿内残留的淡淡毒香,也吹凉了心底那点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