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通传声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怯意的轻唤
苏轻怜姐姐,妹妹听说你晨起不大舒服,特意炖了安神羹来看你,你可好些了?
声音柔婉动听,如同春风拂柳,任谁听了都要心生怜惜。
霍凝玉端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铜镜,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了。
她那位好义妹,苏轻怜。
前世就是这副声音,这副模样,日日哄着她,骗着她,在她面前扮演着最乖巧懂事、最依赖她的妹妹,背地里却与她的夫君苟合,算计着她的性命,算计着霍家满门的性命。
五年魂飘,她听够了这虚伪的嗓音,看够了这副令人作呕的面孔。
霍凝玉缓缓转过身,背脊挺直,眉眼间带着侯府嫡女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仪,与方才春桃眼中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判若两人。
门帘被轻轻掀开,苏轻怜提着一只描金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玉兰花,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显得柔弱又清丽,我见犹怜。
这是苏轻怜最擅长的模样 —— 清贫孤女,温婉柔顺,不与主家争辉,偏偏最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也最能让心软的女子放下戒备。
前世的霍凝玉,就是被这副皮囊骗得团团转,真把她当成了无依无靠、需要自己处处照拂的亲妹妹,甚至在出嫁之前,还拉着她的手承诺,定会在沈府为她谋一个好前程,为她挑选良人。
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苏轻怜一进门,目光便飞快地扫过霍凝玉,见她面色虽还有几分苍白,却眼神清明,气度沉稳,不由得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浓浓的关切所覆盖。
她快步走到霍凝玉面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轻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轻怜妹妹见过姐姐,听闻姐姐晨起梦魇,妹妹心中担忧,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赶过来了。
说着,她便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梨花木圆桌上,亲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香气清甜,弥漫在整个房间。
苏轻怜姐姐,这是妹妹亲手炖的安神羹,用的是上好的银耳和建宁莲子,最是凝神静气,你快尝尝,喝了便能舒缓心绪。
苏轻怜双手捧着瓷碗,递到霍凝玉面前,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一副小心翼翼、满心赤诚的模样。
若是前世,霍凝玉定会感动不已,觉得自己这个义妹贴心懂事,比亲生妹妹还要体贴。
可现在,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甜羹,霍凝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碗羹里,未必有毒,却一定藏着苏轻怜的试探。
试探她的身体,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对沈文渊的心意,更试探她对自己的信任。
前世她就是喝了无数次苏轻怜亲手做的点心、汤水,一点点放下所有戒备,让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在自己的汤药里动手脚,能够轻而易举地探听到侯府的所有机密。
这一世,她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霍凝玉没有去接那碗羹,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轻怜的脸上,语气疏离而淡漠
霍凝玉不必了,方才已经喝过醒神汤,胃口不佳,吃不下东西。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让苏轻怜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苏轻怜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霍凝玉会是这个反应。
在她的印象里,霍凝玉素来温柔软和,对自己更是有求必应,无论她递什么过去,姐姐都会笑着收下,从不曾有过半分拒绝。
今日的霍凝玉,竟然…… 有些不一样了。
苏轻怜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疑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眼圈微微一红,露出几分委屈又惶恐的神色,手微微颤抖着收回,低声道
苏轻怜是妹妹考虑不周,惹姐姐不快了…… 姐姐若是不想喝,那便放着吧,是妹妹不好,不该贸然打扰姐姐
她说着,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这是她最惯用的伎俩 —— 示弱,卖惨,用委屈博取同情,让对方心生愧疚。
前世的霍凝玉每次见她这样,都会立刻心软,连忙安慰,甚至反过来向她道歉。
可现在,霍凝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表演,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倒要看看,苏轻怜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苏轻怜这副模样,也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眼里,苏姑娘一向温柔懂事,对小姐更是真心实意,小姐今日这般冷淡,确实有些反常。
可她是奴婢,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默默站在一旁。
霍凝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姿端正,气度雍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原地的苏轻怜,语气平淡无波
霍凝玉你没有不好,只是我今日心绪不宁,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你专程过来探望,心意我领了
她没有安慰,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没有给予。
苏轻怜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她抬眸偷偷看了霍凝玉一眼,只见昔日眼底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姐姐,今日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双漂亮的杏眼深处,仿佛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难道…… 霍凝玉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
她和沈文渊行事一向隐秘,每次私会都选在京外偏僻的私宅,从不敢在侯府和沈府有半分逾越,霍凝玉那么蠢,那么信任她,怎么可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私情?
一定是她昨夜梦魇,心情不佳,所以才态度冷淡。
苏轻怜在心中飞快地安慰自己,压下心头的慌乱,再次换上那副柔弱乖巧的模样,缓步走到霍凝玉身边,轻声细语地开口
苏轻怜姐姐明日便是大喜之日,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事,自然是要事事顺心的。妹妹知道姐姐心中欢喜紧张,难免会心绪不宁,妹妹都懂。
她刻意提起婚事,提起沈文渊,目光紧紧盯着霍凝玉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少女待嫁的娇羞与欢喜。
可让她失望的是,霍凝玉听到 “婚事”“沈文渊” 这几个字时,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平静得如同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苏轻怜的心,再次沉了一下。
苏轻怜姐姐,你可是在为明日的婚事准备烦心?
苏轻怜故作贴心地开口,语气轻柔,
苏轻怜妹妹听说,夫人为姐姐准备的嫁妆,堆满了整整十条巷子,金银珠宝、田产商铺、绸缎首饰,数不胜数,全天下都羡慕姐姐有这样好的家世,有这样疼你的爹娘呢。
来了。
霍凝玉心中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绕来绕去,终于说到了重点。
嫁妆。
这才是苏轻怜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之一。
她和沈文渊处心积虑,图谋的不就是霍家这泼天的富贵,不就是她这位忠勇侯府嫡女丰厚得惊人的嫁妆吗?
前世,她的嫁妆一入沈府,便被沈文渊以各种理由拿走,或是填补亏空,或是打通关节,或是购置田产,最后全都成了他往上爬的资本。而苏轻怜,更是在她死后,将她的嫁妆肆意挥霍,穿她的衣,戴她的首饰,住她的院落,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那是霍家几代积累的财富,是爹娘倾尽心力为她准备的依靠,却成了这对狗男女谋财害命的诱因。
霍凝玉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苏轻怜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贪婪与嫉妒,心中越发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
她故意放缓了语气,似是无意地开口
霍凝玉爹娘疼我,自然是准备得多了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苏轻怜身外之物?
苏轻怜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又连忙掩饰过去,轻声道
苏轻怜姐姐就是心善,这般丰厚的嫁妆,可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有了这些嫁妆,姐姐嫁入沈府之后,腰杆也能挺得更直,谁也不敢轻视姐姐半分。
苏轻怜沈公子那般才华横溢,温文尔雅,又是新科状元,与姐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明日姐姐大婚,妹妹看着姐姐幸福,心中都替姐姐开心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霍凝玉的神色,口中不断夸赞沈文渊,试图勾起霍凝玉对沈文渊的情意,也试探霍凝玉对沈文渊的信任程度。
在她看来,霍凝玉对沈文渊痴心一片,只要提起沈文渊,霍凝玉必定会面露娇羞,对她更是毫无防备。
可这一次,她又失算了。
霍凝玉听到她夸赞沈文渊,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霍凝玉天造地设?
霍凝玉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向苏轻怜,眼神锐利如刀
霍凝玉轻怜,你当真觉得,我与沈文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目光太过凌厉,仿佛能穿透人心,将她心底所有的龌龊与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轻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霍凝玉的视线,指尖微微攥紧,强装镇定地开口
苏轻怜姐、姐姐为何这么问?沈公子才高八斗,姐姐貌美尊贵,自然是天造地设的……
霍凝玉是吗
霍凝玉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霍凝玉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人,比起我,更想嫁给沈文渊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轻怜耳边炸响!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稳。
她猛地抬头看向霍凝玉,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仿佛被人戳穿了最隐秘的心事。
苏轻怜姐、姐姐…… 你、你说什么呢……
苏轻怜的声音开始颤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柔弱与镇定,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轻怜妹妹不懂姐姐的意思,妹妹对沈公子只有敬重之心,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姐姐怎么能这么误会妹妹……
苏轻怜妹妹自幼父母双亡,是侯府收留了我,爹娘疼我,姐姐宠我,妹妹心中感激都来不及,怎么敢有半点逾越之心…… 姐姐这么说,真是让妹妹无地自容,不如死了算了……
她开始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一副被冤枉至极、委屈万分的模样。
若是旁人见了,必定会心疼不已,觉得是霍凝玉苛待了她,冤枉了她。
可霍凝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厌恶。
哭?继续哭。
演?继续演。
苏轻怜,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柔弱,所有的委屈,在我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前世你欠我的,欠霍家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全部偿还。
霍凝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掀开茶盖,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霍凝玉慌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霍凝玉你自幼在侯府长大,我待你如亲妹,自然是信你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苏轻怜,眼底寒光乍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霍凝玉只是轻怜,你要记住,侯府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忘恩负义,更不是让你狼心狗肺的
霍凝玉有些心思,不该动的,最好别动;有些人,不该惦记的,最好别惦记
霍凝玉否则,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最后八个字,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如同寒冰,狠狠砸在苏轻怜的心上。
苏轻怜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挂在脸颊上,却不敢再哭出声,只能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心中又惊又怕,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她敢肯定,霍凝玉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知道了她和沈文渊的私情,还是只是随口警告?
苏轻怜的心乱作一团,恐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霍凝玉看着她这副惊恐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这就怕了?
苏轻怜,这才只是开始。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加诸在霍家身上的灭门之仇,我会让你一点点体验,让你尝遍世间所有的绝望与痛苦。
你和沈文渊的好日子,不多了。
霍凝玉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凝玉我累了,想歇息片刻
霍凝玉淡淡开口,语气带着逐客令
霍凝玉你先回去吧,安神羹也一并带走,不必再费心了
逐客令如此明显,苏轻怜就算再想留下来试探,也不敢多留片刻。
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霍凝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苏轻怜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恐惧,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不敢再有半分造作
苏轻怜是,妹妹知道了。那妹妹先行告退,姐姐好生歇息,明日大婚,妹妹再来给姐姐道喜。
说完,她不敢再多看霍凝玉一眼,转身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背影甚至带着一丝狼狈。
看着苏轻怜落荒而逃的背影,霍凝玉脸上最后一丝淡漠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意。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方才的一幕,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小姐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对苏姑娘的态度冷淡至极,甚至还说出了那样警告的话,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看着小姐眼底那冰冷的神色,春桃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
春桃小姐,苏姑娘已经走了,您要不要再歇息一会儿?
霍凝玉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春桃,眼底的杀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春桃忠心耿耿,前世为了护她而死,这一世,她定会护春桃周全。
霍凝玉我没事
霍凝玉轻声道
霍凝玉春桃,你记住,从今往后,苏轻怜送来的任何东西,无论是点心、汤水、还是衣物首饰,一律不准收,更不准碰,全部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霍凝玉还有,苏轻怜若是再来找我,不必立刻通传,先来回禀我,我若不想见,便直接打发她走。
春桃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恭敬地应道
春桃是 奴婢记住了
霍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繁花盛开,一片岁月静好。
可霍凝玉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苏轻怜的试探,她已经全部接下,也彻底确认了这条毒蛇的蛇蝎本性。
接下来,就是沈文渊。
就是那场毁了她一生,毁了霍家满门的赐婚。
她必须尽快告诉爹娘前世的一切,拿到苏轻怜与沈文渊私通的证据,然后,撕破他们的伪装,让他们身败名裂!
霍凝玉的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沈文渊,苏轻怜。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这一世,我霍凝玉,定要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