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课外活动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活了过来。高三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难得有两小时空闲,男生们抱着篮球往操场冲,女生三三两两聚在走廊说笑,连风里都飘着松快的气息。
沈知衍刚收拾好试卷,就被篮球队的队友堵在桌旁。对方勾着他的肩,语气熟稔又强硬:“学神,救命,今天缺人,你必须上场。”
沈知衍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他本打算留在教室,或是早点回家,脑子里莫名晃过苏妄安静做题的模样。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队友已经把球衣塞进他手里,半推半拽地拉着他往门外走。
经过苏妄教室门口时,沈知衍的脚步顿了半秒。
门虚掩着,他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苏妄正坐在座位上翻画册,指尖捏着铅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像一捧不会惊扰的光。
像是心有灵犀,苏妄忽然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一碰,快得像错觉。沈知衍没停留,没示意,甚至没露出半点多余的神情,径直被队友拉走,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妄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白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同桌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起哄:“你哥去打球了!不去看看吗?现在篮球馆全是人,迟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苏妄垂下眼,把那点慌乱藏起来,轻轻摇头:“不去了,我画画。”
话虽如此,他却一个字也画不进去。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明明是简单的轮廓,怎么描都不对。眼前反复闪过沈知衍刚才的目光,清淡,平静,却让他心口微微发闷。
他想去。
想站在场边,看他奔跑,看他投篮,看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可他不敢。
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不敢在众人面前注视他,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藏着那样过分的在意。
僵持不过十分钟,苏妄还是合上了画册,起身往外走。
“你不是不去吗?”同桌疑惑。
“去喝水。”他低声丢下一句,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篮球馆的方向去。
篮球馆里人声鼎沸,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观众的欢呼与尖叫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苏妄没有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站在最外侧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场地中央。
沈知衍已经换了球衣。
简单的白色背心,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分明,手臂上覆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张扬喧闹,只是沉默地跑位、传球、防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是全场最显眼的存在。
苏妄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甚至不敢让别人发现他的目光。
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不敢逾越的人群。
场上的节奏很快,沈知衍的投篮极准,每一次空心入网,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场外有女生攥着水瓶,小声讨论着他的名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与崇拜。
苏妄听在耳里,心口泛起一丝极淡的涩。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在外人眼里耀眼清冷、遥不可及的沈学神,会在家里给他温好牛奶,会在他卡题时不动声色地指点,会在深夜里,对着他的睡颜克制又挣扎。
那些温柔,不属于人群,只藏在无人看见的屋檐下。
可他连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念头刚落,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
沈知衍突破上篮时,对面的球员重心不稳,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小臂上。沈知衍身形一晃,落地时脚步打滑,手掌下意识撑在地板上,闷响一声,让全场的喧闹都顿了半秒。
苏妄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瞬间攥紧,呼吸都屏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慌得发疼。他想冲上去,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想伸手扶他一把。
可脚步在踏出的瞬间,又硬生生顿住。
他不能。
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不能表现出过分的关心,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他只是弟弟,只是一个不该有多余情绪的家人。
沈知衍已经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痛苦,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粗糙的地板擦破了皮肤,几道浅浅的伤口渗出血丝,沾着灰尘,看着有些刺目。
队友围上来询问,他只是淡淡摇头:“没事。”
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裁判吹了暂停,沈知衍走到场边坐下,队医拿着药箱过来处理伤口。生理盐水冲过伤口时,他眉峰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随意落在场上,像是在分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摔倒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扫过的方向,是人群外侧那道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他看见了苏妄往前迈的那一步,看见了他骤然绷紧的肩线,看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慌。
心口微微一烫,又迅速被更深的克制压下去。
苏妄站在原地,指尖掐得掌心发白。
他远远看着那几道伤口,看着药水渗进皮肤,每一个画面都像扎在心上。明明只是擦伤,他却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他想走过去,递一张纸巾,说一句小心。
可他只能站在阴影里,连靠近一步都不敢。
处理好伤口,沈知衍拒绝了队友让他休息的提议,重新回到场上。只是动作明显收敛了几分,不再做危险的突破,掌心的伤被他刻意藏在身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苏妄再也没心情看下去。
他缓缓后退,转身走出篮球馆。
身后的欢呼依旧热闹,可他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那股压不住的冲动,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沈知衍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弟弟对哥哥该有的界限。
克制得再辛苦,也藏不住眼底的慌。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苏妄已经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而是独自慢慢往校外走,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知衍背着书包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味与消毒水的气息。他自然地接过苏妄手里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动作熟练得不需要任何言语。
苏妄的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掌心,指尖微微一动,却终究没敢碰。
“疼吗?”他小声问,声音轻得像风。
沈知衍垂眸看了一眼掌心,淡淡开口:“不疼。”
简单两个字,却让苏妄心口更涩。
他明明看见了,刚才处理伤口时,他再克制,指尖也有极轻的紧绷。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一路沉默。
夕阳把道路染得暖黄,自行车叮铃驶过,路边的小贩吆喝着零食,一切都是最平常的校园傍晚。
苏妄偷偷侧过头,看着沈知衍被夕阳柔和的侧脸,看着他受伤的、不敢触碰的掌心。
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靠近。
只能把所有的慌,所有的疼,所有藏不住的在意,
全都压在心底,变成无人知晓的、青涩的酸。
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衣角。
距离很近,心却隔着一道不敢跨过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