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读课总是格外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和低声诵读的声音。
苏妄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顶楼的高三楼层。他知道沈知衍此刻应该也在教室坐着,或许是在刷题,或许是在看知识点,永远都是一副沉稳冷静、万事不扰的模样。
他们在同一栋教学楼,中间只隔了两层楼梯,几十级台阶,可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青春。
他不能随便去找他,不能在课间递水,不能在放学时主动等他,更不能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过度亲近。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关系还算和睦的重组家庭兄弟,仅此而已。
连多靠近一步,都显得刻意。
“苏妄,老师刚才叫你呢。”
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苏妄猛地回过神,慌忙抬头看向讲台,果然看见语文老师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走神了?来,把这段文言文翻译一下。”
全班的目光一瞬间都聚了过来,苏妄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连忙站起身,盯着课本上的字句,大脑却一片空白。他刚才完全没听,连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窘迫之间,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是高三的学生抱着作业从走廊经过,准备送到教务处。
苏妄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门瞟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
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沈知衍。
少年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身形挺拔,眉眼清淡,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语气平静。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沈知衍的目光也恰好朝教室里扫了进来,精准地落在了站着的苏妄身上。
四目相对。
苏妄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站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沈知衍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脸颊、攥紧的指尖上轻轻一顿,显然是看出来了他此刻的窘迫。
仅仅一秒,沈知衍便收回了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没有示意,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可只有苏妄看得懂。
在目光错开的那一瞬间,沈知衍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那是他克制情绪时,独有的小动作。
苏妄的心底轻轻一涩,却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凭着之前预习的记忆,低声把文言文翻译了出来。语句不算流畅,却也完整,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重新坐回椅子上,苏妄的后背已经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他趴在桌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刚才那一眼太短,太淡,太克制,却足够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甚至不敢去想,沈知衍刚才在想什么。
是觉得他丢人,还是在默默担心他?
是刻意无视,还是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答案无从得知,只能在心底反复猜测,反复拉扯,反复生出密密麻麻的酸涩。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聊天的、打闹的、跑去接水的、去厕所的,喧闹声瞬间填满整个空间。苏妄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环境,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去走廊吹吹风。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高一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天,话题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高三的沈知衍也太帅了吧,刚才从我旁边过去,我心跳都快停了。”
“听说他成绩常年年级第一,篮球还打得特别好。”
“就是太冷了,从来不和女生多说一句话。”
“人家说不定有喜欢的人了呢。”
苏妄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重,却密密麻麻地难受。
他比谁都清楚,沈知衍不是高冷,不是冷淡,更不是心有所属。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破例,全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藏在了家里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藏在了对他这个“弟弟”的照顾里。
在外人眼里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沈知衍,
会在清晨为他温好牛奶,
会在深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会把他不爱吃的葱姜默默挑干净,
会在他不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前。
这些温柔,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
可他却不能说,不能认,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
苏妄慢慢握紧了手,转身走回教室,没有再去走廊。
他怕再听下去,会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绪。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课速度很快,满黑板的公式推导,苏妄听得有些吃力。他从小就不擅长理科,逻辑思维跟不上,越是着急,越是听不懂,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心情越来越烦躁。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趴在桌子上,微微垂着眼,情绪有些低落。
“你是不是听不懂啊?”同桌凑过来,好心地问,“我这里有之前整理的笔记,你可以拿去看。”
“谢谢你。”苏妄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更闷了。
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沈知衍。
沈知衍是年级第一,不管什么科目都游刃有余,如果是他来讲,一定会讲得清楚又耐心,会放慢速度,会照顾他的情绪,会在他听不懂的时候,轻轻敲一敲他的桌面,低声说“慢慢来”。
可是他不能问。
不能在学校找他讲题,不能拿着错题本去找他,不能享受别人都羡慕的、近水楼台的便利。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在学校里,他们必须保持距离。
中午放学,苏妄没有去食堂,而是一个人留在了教室。
他拿出数学卷子,对着上面的错题发呆,越看越烦躁,鼻尖微微有些发酸。他不是笨,只是真的跟不上,可他不想让沈知衍担心,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妄以为是同学回来拿东西,没有抬头,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他的卷子上,他才猛地抬起头。
沈知衍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白色饭盒。
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哥……你怎么来了?”
沈知衍没有说话,走到他的桌前,将饭盒轻轻放在他的桌上,打开来。
里面是搭配好的饭菜,有他爱吃的蒸蛋,有清炒的时蔬,还有去了刺的鱼肉,显然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一直保温到现在。
“卓玛阿妈……哦不,阿姨做的。”沈知衍的声音很轻,避开了称呼,“你没去食堂,应该没吃饭。”
苏妄看着饭盒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可沈知衍还是知道了。
知道他没去吃饭,知道他不习惯麻烦别人,知道他一个人躲在教室里。
“快吃。”沈知衍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下午还有课,别饿肚子。”
苏妄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饭菜很香,很暖,是家里的味道,也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沈知衍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卷子上的错题上,安静地看着。
等苏妄吃到一半,他才轻轻开口:“数学听不懂?”
苏妄的动作一顿,小声“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哪题不会?”沈知衍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卷子推了过去,指着最上面的一道大题:“这道……我算不明白。”
沈知衍拿起笔,没有多说,俯身靠近,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起了解题步骤。
他的动作很稳,字迹清晰利落,步骤拆解得极细,每一步都标上小注,刻意放慢了逻辑,完全是照顾他的理解速度。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苏妄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看清他垂落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气流。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苏妄的心跳悄悄加快,却不敢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
原来被他当面讲题,是这样的感觉。
安心,踏实,又带着一点不敢声张的心动。
“看懂了吗?”沈知衍写完,抬头看向他。
“看懂了。”苏妄连忙点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沈知衍“嗯”了一声,把笔放下,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以后不会的,可以记下来,回家我给你讲。”
回家。
两个字轻轻落下,道尽了所有的无奈。
只有在家里,关起房门,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照顾他,给他讲题,替他分忧。
在学校,在人群里,他们连并肩站在一起,都要小心翼翼。
苏妄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沈知衍看了他一会儿,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再多言。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万一被学生或老师看见,难免会引起议论。
“我先走了,”沈知衍站起身,“吃完把饭盒放在抽屉里,晚上我来拿。”
“好。”苏妄小声应道。
沈知衍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别再一个人闷着。”
话音落下,身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苏妄坐在原地,握着筷子,久久没有动。
饭盒里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清晰工整,阳光依旧温暖,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他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酸涩,不是因为不能拥抱,
不是因为不能告白,
而是因为他明明就在身边,
却只能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拥有短短十分钟的、偷偷摸摸的靠近。
下午的课,苏妄听得认真了很多。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知衍写的解题步骤,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公式,好像也变得清晰了起来。他拿起笔,试着重新做那道错题,居然真的完整地写了出来。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悄悄托一把,是这样的感觉。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再次变得喧闹。
苏妄收拾好书包,把那个白色饭盒放进抽屉,按照沈知衍说的那样,等着他晚上来拿。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沈知衍。
今天他想自己走回去,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刚走出校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沈知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我在老地方等你。】
苏妄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发烫。
老地方,是他们昨天一起回家的路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朝那个方向走去。
梧桐树下,沈知衍已经站在那里,背着书包,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见他走来,沈知衍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苏妄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没有太多言语。
路边有学生嬉笑打闹,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有小贩叫卖着零食,一切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校园傍晚。
苏妄偷偷侧过头,看着沈知衍的侧脸。
没有多余的抒情,没有煽情的句子。
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一起,就足够让他心底的酸涩,掺上一点淡淡的、不敢言说的甜。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长到要在无数个教室、走廊、路口、清晨与深夜里,反复克制,反复隐忍,反复靠近又推开。
可只要身边的人是他,
只要还能这样并肩走在放学路上,
只要还能拥有这些藏在人群缝隙里的温柔,
他好像就还能,继续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