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纯粹（中）

朱红的宫墙

这时，风不再是野的，是凶狠、刺骨的。

一面面朱红的红墙仿佛把天切成了四方，看似华丽的深宫，实则实则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走在深宫里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规矩上。瓷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毛笔，纸宣上的“忠”字不知道被写了多少遍，墨色浓得化不开。

案桌前摆着一个青瓷瓶，里面养着一株从御花园折来的海棠。瓷记得，在草原上，他随手就能摘到一大片野花，插在元的发间；可在这里，他连折一枝花，都要先问过管事太监的许可。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忠”字，墨色浓的像化不开的血一样。他忽然想起元曾说过的话:

“这里都是你的土地。”

可他现在，连自己案桌上的一枝花都做不了主。

明就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写着一遍遍“忠”字。玄色的朝服没有一丝褶皱，看起来端庄又有威严，他的声音冷的像冬天的雪一样寒冷，也像石头那样硬:

“继续，写不好就别吃饭了。”

瓷的手腕早已发酸，哪怕鼻尖有点痒，他也不敢抬手擦。因为他知道，明不是在为难自己，而是在教自己什么叫“笔力千钧”，什么叫“一眼九鼎”。

窗外的秋月海棠花开的正好，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碎红的地毯。瓷抬头望向那一片片朱红的宫墙，不由的想起了瓷在草原上的时光。

可这里没有草原的美好，却有比草原更重要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更重要的东西是国家，是子民，是天下，是明一遍一遍刻进瓷骨血里的风骨。

不知不觉夜就深了，写了不知多少遍“忠”的瓷，早已疲惫不堪。他趴在案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毛笔。

明进来时，蹑手蹑脚，像是怕吵醒瓷似的。他走到瓷身后，俯身看了看他写的“忠”字，又看了看熟睡的瓷。他直起身，把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拿下来，轻轻的盖在了瓷的身上。那披风还带着明的体温，裹得瓷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洒进来，照在瓷皱着眉的小脸上。

明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被先帝按在桌前一遍遍写“忠”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心里明白，自己对瓷太严厉了。可他别无选择，他是大明的天子，也是这片土地的未来，他必须要在瓷长大之前，先学会挺直脊梁，学会在风雨中站稳脚跟。

明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抚平了瓷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的不像话。声音里没有了白日的冷硬，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慢慢来，不急。我等你长大”

瓷仿佛听到了似的，在睡梦中梦呓了一声，抓紧了披风的一角。但他不知道，那个在白日里逼着他写字的严厉父辈，在晚上也会像元一样把他当成最珍贵的宝贝。

睡梦中，瓷又回到了草原。再次见到了那里的牛羊、青草、雪山和温柔的长风。

元把他架到肩上，笑着说:

“看呐——以后这里都是你的土地。”

可忽然间，草原消失了，朱红的宫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困在中间。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忠”字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里衣。明的披风还盖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他望向窗外的月光，忽然明白：元给了他自由的梦，而明，是要教他如何在现实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