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符一世界
张家,议事厅。
张道衡面色阴沉如水,手中茶盏“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二十三名精锐,三名先天境客卿,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厅内鸦雀无声。一众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张道衡缓缓起身。这位张家当代家主身形魁梧,目光如电,周身散发着地仙巅峰的威压。他走到窗前,望向十万大山方向,声音低沉:
“能在一夜之间废掉我张家二十余人,却未伤一人性命……这是在示威。”
二长老张道远迟疑道:“家主,那白衣人能布下如此结界,又放任三岁孩童反击,恐怕来历不凡。咱们要不要再查探一番?”
“查?”张道衡冷笑,“查到什么时候?等人界那些老家伙都闻风而动,抢在咱们前面去结交那位高人吗?”
他转身,眸中寒光闪烁:“带上祖传破阵符,我亲自去会会他。”
“家主不可!”众长老大惊,“您是张家顶梁柱,万一……”
“没有万一。”张道衡抬手打断众人,“我张道衡修道八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带着三个娃娃隐居深山的修士,能有多大的来头?便是真仙降世,我张家的破阵符也能撕开他的乌龟壳!”
——
一个时辰后。
十万大山深处,竹楼前。
张道衡率十二名长老凌空而立,身后还跟着三十余名张家精锐。他俯视着山谷中那三座不起眼的竹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么个地方?”
他取出一枚泛着暗金光泽的符篆,正是张家祖传的破阵符——相传是一位上古散仙所制,可破天下九成禁制。
“去!”
破阵符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直撞向下方的结界。
轰!
金光与结界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结界剧烈颤抖,裂开一道道细密纹路,却并未如预期般彻底破碎。
张道衡眉头微皱,又是一掌拍出,磅礴法力注入破阵符中。
咔嚓——
结界终于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走!”
张道衡大手一挥,率众俯冲而下。
——
竹楼前,白衣青年负手而立。
三个小娃娃蹲在他脚边,正围着一只蜗牛看得入神。小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蜗牛的触角,蜗牛嗖地缩回壳里,惹得小妹咯咯直笑。
张道衡率众落地,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象中的场景,应该是这位高人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可眼前这画面……让他蓄势待发的威压,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阁下好胆色。”张道衡沉声道,“伤了我张家二十余人,还能如此镇定。”
上官瑾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只路过的飞虫。
“那二十余人,还活着。”
张道衡一滞。
确实,昨夜那些人都还活着——虽然全都昏迷不醒,丹田被封,但性命无碍。这也是他敢亲自前来“讨个说法”的底气所在。对方既然没下死手,说明不愿与张家结死仇,还有谈判的余地。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隐居于此?”张道衡问。
上官瑾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三个孩子。小宝正试图把蜗牛从壳里哄出来,嘴里嘟囔着“小蜗蜗别怕,出来玩呀”。
张道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三个孩子……他仔细感应,却察觉不到任何法力波动,仿佛只是三个普通幼童。可昨夜,正是这三个普通幼童,废掉了张家二十余名精锐。
“阁下若不愿说,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张道衡沉声道,“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护住他们几时!”
他话音一落,身后长老齐齐踏前一步,地仙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小小的竹楼。
威压临身的瞬间,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小宝眨眨眼:“爹爹,又有人来陪我们玩吗?”
小妹往爹爹腿边靠了靠:“他们好凶,小妹不喜欢。”
大宝则皱着眉头,小脸上满是警惕。
上官瑾轻轻拍了拍三个小家伙的脑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他们睡觉:
“别怕,爹爹陪他们玩一会儿。”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普普通通,泛着淡黄色光泽,上面以朱砂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若是仔细看,倒像是小宝昨夜不小心打翻茶盏,茶水浸染出的痕迹。
“一张破符纸?”张道衡冷笑,“阁下未免太过托大。”
上官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轻轻将符纸抛向空中。
符纸飘飘荡荡,落在双方之间那片草地上。
然后,世界变了。
——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张道衡。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竹楼、山谷、三个孩子、白衣青年……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化作无数斑斓的光点。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
他想喊,却发现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下一瞬,他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星空。
星辰在头顶流转,银河在脚下奔涌。一颗颗星球从他身侧掠过,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冰冷死寂。他看见一颗蔚蓝的星球上,文明刚刚萌芽;又看见另一颗赤红的星球上,战争正在吞噬一切。
他看见世界诞生。
混沌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第一缕阳光洒落,第一个生命破土而出。
他看见世界毁灭。
星辰陨落,大地龟裂,岩浆吞没最后一片陆地。无数生灵在哀嚎中化为飞灰。
然后又是新的世界诞生,新的文明崛起,新的轮回开始。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千次……
张道衡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轮回。
他看见自己成为帝王,统御万民,最终老死宫中;他看见自己沦为乞丐,饿死街头,被野狗分食;他看见自己修道有成,飞升仙界,却在雷劫中灰飞烟灭;他看见自己成为一块石头,静卧山间千年万年,看尽沧海桑田。
每一个世界都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分不清哪一个是幻境,哪一个是现实。
每一个轮回都如此漫长,漫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活了亿万万年。
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生灭轮回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溃散,开始怀疑——
我究竟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三千个世界,三千次轮回。
当他彻底迷失在无尽轮回中时——
一切戛然而止。
——
竹楼,山谷,晨光,草地。
张道衡怔怔站在原地。身后十二位长老、三十余名精锐,全都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那无尽的轮回中清醒过来。
张道衡艰难地低下头,看见脚边那张符纸静静躺在草地上,被微风吹得轻轻翻动一角。
它还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符纸,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被茶水浸染过的痕迹。
可张道衡再看它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一符……一世界……”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
上官瑾依旧负手而立,三个孩子依旧蹲在他脚边。小宝正抬头,茫然地看着那些发呆的大人们,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他们怎么不动了?在玩木头人吗?”
上官瑾低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嗯,他们在陪爹爹玩。”
他抬眸看向张道衡,目光依旧平淡如水。
“还要玩吗?”
张道衡浑身一颤,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前……前辈恕罪!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天威,求前辈饶命!”
他身后,那些长老和精锐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上官瑾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蹲下身,把三个孩子揽进怀里。
“走吧。”他轻声说,“爹爹带你们去摘果子。”
小宝立刻欢呼起来:“摘果子!宝宝要最大的!”
小妹拽着他的衣角:“爹爹,小妹要最红的。”
大宝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小眉头皱了皱,什么也没说。
一家四口转身走向山谷深处,把那群跪伏在地的张家众人,连同那一符演化三千世界的震撼,全都抛在身后。
——
阳光洒落,山风轻拂。
草地上,那张符纸静静躺着,随着微风轻轻翻动。
直到那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间,张道衡才敢抬起头,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家主……”身旁长老艰难开口,“那符纸……”
张道衡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今往后,张家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半步。违者,逐出家族,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三个孩子……更不许招惹。”
众人噤若寒蝉。
山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远处山巅,一道身影悄然隐去。那是奉佛祖之命前来“看着便是”的观音菩萨。她轻叹一声,眸中满是复杂。
“一符演化三千世界……这位的手段,比当年更可怕了。”
她望向山谷深处——那白衣青年正抱着三胞胎,在果林中穿行。三双小手齐齐伸向树上最大最红的那颗果子,笑声清脆,洒满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