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卷着连绵不断的蝉鸣，扑在重点高中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公告栏前挤了不少人，都是来查录取结果的初三毕业生，喧闹声混着蝉鸣，把原本空旷的校门口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最外侧，没有往前挤的意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望着地面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石板路。我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习惯站在显眼的位置，像是生来就该待在角落里，不被注意，不被提及，安安静静地过完一天又一天。

等人群稍稍松散一些，我才慢慢走上前，目光从长长的榜单上缓缓下移。红底黑字的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我一眼就看到了最顶端的那个名字——谢寂。干净利落的两个字，稳稳占据榜首，像他本人一样，沉默却耀眼，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

我对他不算陌生。整个初三，他的名字永远出现在成绩单最上方，身影也总是独来独往，走在校园里，像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影子。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言，父母早逝，无亲无故，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廉租房里，靠着补助和助学金勉强生活。

那些话我从未与人议论，只是听在耳里，莫名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同类相惜的情绪。因为我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

我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名单最末尾的位置，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温寻。后面跟着小小的“指标生”三个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提醒我能踏入这所学校，不过是靠着一点怜悯与照顾。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务工，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过消息，如同人间蒸发。家里只剩下年迈且失智的奶奶，认不出我，记不清事，整日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我的生活没有惊喜，没有期盼，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沉重，推着我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能拿到这个指标生名额，对我而言已经是万幸。我没有多余的念头，只觉得往后三年，安安静静读书，平平安安照顾奶奶，就足够了。

风再次吹过，卷起公告栏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我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却在抬眼的一瞬间，撞上了一道视线。

谢寂就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淡漠。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空寂，那双眼睛很淡，冷而静，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相触，不过短短一瞬。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心脏毫无征兆地轻跳了一下。我不擅长与人对视，尤其对方是谢寂这样看起来就十分遥远的人。我怕自己眼底的窘迫被他看穿，怕自己单薄又狼狈的样子，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只是安静地从我身侧走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衣角擦过空气，带起一点清浅干净的气息，像雨后的青石板，又像深夜里微凉的月光。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才慢慢抬起头。六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蝉鸣依旧聒噪，可我却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空旷得厉害，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废墟，而我和他，是这片荒芜里，各自沉默的存在。

开学那日下了小雨，细密的雨丝飘在空中，把老城区的巷子晕染得一片朦胧。青石板路被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我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慢慢往前走。书包里只有几本借来的课本，还有早上出门前，奶奶悄悄塞给我的两个白面馒头。

那是我和她一天的口粮。

走到巷子口的公交站台时，我又看见了谢寂。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站在雨里，伞沿微微低垂，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没有看站牌，也没有看来往的人，只是垂着眼，望着地面上积起的水洼，神情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的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下意识想往阴影里躲了躲。我不是讨厌他，只是自卑。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有着相似的处境，他依旧是站在高处的人，而我，只是埋在低处的尘埃。靠近，只会让我更加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不堪。

公交车很快驶来，车门打开的瞬间，等候的人一拥而上。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身不由己地挤到了站台边，一抬头，又一次落入谢寂的视线里。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给我让出了一小片空间。动作自然又清淡，没有刻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只是顺手为之。

我低着头，喉咙微微发紧，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而后飞快地低头上车，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坐下，全程不敢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车厢里有些闷，雨水敲打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脑海里却反复出现刚才的画面。他让出位置时的动作，他安静垂着的眼睫，他身上那股清淡疏离的气息，一点点在心里散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微微有些发烫，又有些莫名的安定。

车子一路摇晃，驶向那个我即将度过三年的地方。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期待，也不敢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希望日子能平淡一点，安静一点，让我能安稳地读完高中，照顾好奶奶，就足够了。

至于谢寂。

我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在心里轻轻想。

我们大概，只会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同在一片荒芜的人间，各自沉默，各自前行。

不必靠近，不必相识，

只要安安静静地，走完各自的路就好。

第一章谢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