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个小孩。”她说,“小井。回去吐了半夜。今天早上我问他,还跟不跟了。他说跟。”
她顿了顿。
“新人就这样。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邢玉骨看着她。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降魂问。
“我十五。”降魂自问自答,声音还是那副懒懒的腔调,“杀了三个。吐了一晚上。后来就不吐了。”
她看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
“做我们这行的,哪个不是沾满了鲜血。”她说,“想那么多干什么。”
邢玉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有点苦。
“你不一样。”降魂看着她,“三年没出来,我以为你想通了什么。现在看来——”
她停下来。
“看来什么?”
“看来你还在想。”降魂眼睛弯弯的,“想那些没用的。”
邢玉骨没说话。
降魂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桌子不大,她这么一倾,离邢玉骨就近了。
“阿季。”她说,声音低下来,软下来,像糖丝拉长,“你在想什么?”
邢玉骨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降魂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
邢玉骨移开目光。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降魂笑了一下,“没想什么你这一下午不在家待着,跑出去晃?”
邢玉骨不说话了。
降魂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季。”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没意思。”
邢玉骨没理她。
“说什么都不说。”降魂说,“问什么都不答。三年没见,还是这副死样子。”
她顿了顿。
“但我就喜欢你这副死样子。”
邢玉骨看她一眼。
降魂也在看她,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勾着。
“怎么?”降魂问,“不信?”
邢玉骨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酒杯。
“没有。”她说。
降魂笑出声来。
“阿季。”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喝不了酒?”
邢玉骨低头看杯子。
一杯酒,她才喝了两三口。
“没醉。”她说。
“是是是,没醉。”降魂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脸红了。”
邢玉骨抬起手,摸了摸脸。
是有点热。
降魂看着她的动作,眼睛更弯了。
“阿季。”她叫。
邢玉骨抬头。
“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六。”
“二十六。”降魂点点头,“我二十九。”
她顿了顿。
“你比我小三岁。但你看上去比我小十岁。”
降魂往前倾了倾。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邢玉骨看着她。
“因为你什么都不想。”降魂说,“不想那些没用的。不想明天,不想后天,不想以后。所以你不老。”
她又往前倾了一点。
“但你最近在想。”
邢玉骨垂下眼。
“在想什么?”降魂问,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说出来,我听听。”
院子里很安静。喝酒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个。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降魂也不催。
她就那么看着邢玉骨,慢慢喝酒。
又喝了一杯。
两杯。
邢玉骨面前的酒杯也空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
降魂叫服务员又上了两杯。
“阿季。”她端起杯子,对着邢玉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