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滂沱大雨终于敛了声势,清晨的校园裹在湿漉漉的浓雾里,香樟叶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风轻轻一吹便簌簌滚落,顺着叶尖砸在脚下微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天是沉郁的铅灰色,厚重云层密不透风地压在头顶,没有骤雨的喧嚣,没有争执的聒噪,反倒透着一种闷得人胸口发紧的静谧,像暴风雨来临前,最隐忍也最危险的蛰伏。
凌冽是被窗外拂过的微风轻轻唤醒的,睁眼时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室友们的呼吸声均匀平缓,四下一片寂静。她摸索过枕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跳出顾徯羽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的细致关切藏都藏不住:“雨停了但路面湿滑,不急着下楼,我煮了小米粥,蒸了你爱吃的玉米饺,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等你,别空腹出门受凉。”
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温热的文字,凌冽心头瞬间漾开一抹柔软的暖意,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浓重的不安笼罩。苏晚返校已经整整两日,却始终未曾露面,没有往日的当众挑衅,没有直白的正面争执,甚至连班级里都寻不到她半点踪迹,这种极致的安静,远比从前明目张胆的刁难更让她心慌。她揉了揉微微发沉的额头,快速起身洗漱换衣,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被长长的睫毛轻轻盖住,挥之不去。
刚走到宿舍楼下,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便映入眼帘。顾徯羽静静倚着粗壮的香樟树站着,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隽的手腕,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消融成满眼温柔。他手里提着一个双层保温饭盒,指尖沾着清晨微凉的水汽,见她走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另一只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的温度,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寒意。
“看你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是不是又因为烦心事没睡好?”顾徯羽刻意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在湿滑的校道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每一个字都落在凌冽的心尖,“别总想着苏晚的事,我让蔚易晨盯着她呢,她回校后一直待在画室,没出过门,也没找过麻烦。”
凌冽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她越是不出现,我越心慌,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大招。”她从不是胆小懦弱的人,只是太清楚苏晚的性子,从前的骄纵跋扈都只是肤浅的表象,真正的苏晚心思深沉、睚眦必报,从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此番反常的蛰伏,必定是在筹谋更狠、更致命的算计。
顾徯羽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沾着的细小水珠,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眼神坚定而郑重:“她在等最佳时机,我们就守好底线。你妈妈住院那边,我已经加了双倍安保,绝对不会出纰漏,无论苏晚想做什么,我都挡在你前面,不会让她伤你分毫。”没有华丽空洞的承诺,却字字句句都给足了凌冽安全感,她轻轻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两人走到教学楼旁的长椅上坐下,顾徯羽小心翼翼打开保温饭盒,温热的小米粥香气瞬间散开,萦绕在鼻尖。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才缓缓递到她嘴边。凌冽小口喝着,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可周遭路过的学生,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飘进耳中,那些关于她攀附顾徯羽、苏晚迟早要找她算账的流言,从昨日的明目张胆,变成了今日阴恻恻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轻轻扎在她心头,又痒又疼。
洛洛匆匆从远处跑来,脸色满是焦急,快步凑到凌冽身边,压低声音耳语:“冽冽,我打听清楚了,那些流言全是苏晚身边的两个女生在散播,她自始至终都躲在画室里,连吃饭都让别人带,摆明了是躲在背后煽风点火,自己不落半点把柄,太有心计了。”
凌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正是苏晚最擅长的手段,借他人之手制造难堪,用舆论慢慢磨垮她的心态,自己则蛰伏暗处,冷眼旁观她的窘迫,等待最致命的出手时机。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有顾徯羽在身边,她不敢露出半分脆弱,生怕他跟着忧心。
一整个上午,顾徯羽的陪伴都细致入微。课前提前把温牛奶放在她桌角,课间默默站在教室后门,周身冷冽的气场逼退了所有想嚼舌根的同学,放学时更是早早等在教学楼门口,把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他从不多说空洞的安慰话,却用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把她牢牢护在安稳里,可凌冽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凝重,他比谁都清楚,苏晚的蛰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平静。
与此同时,学校顶楼的闲置画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微弱的缝隙透进微光,室内昏暗又压抑。苏晚静静坐在画架前,指尖握着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画布上一片空白,正如她此刻沉敛到极致的心思。手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学校的流言、顾徯羽寸步不离护着凌冽的举动,还有医院防守严密的情况。
苏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急躁,每一个字都透着狠戾:“急什么,越是急于动手,越容易被顾徯羽抓住把柄。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是让凌冽彻底失去所有依靠,跌入谷底。”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画架,节奏缓慢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眼神阴鸷无比,“继续散播流言,不用太激进,慢慢磨她的心智,医院那边盯紧她妈妈的复诊时间,现在按兵不动,等顾徯羽松懈,等凌冽放下戒备,才是最好的时机。”
她要的,从来不是小打小闹的刁难,而是一击致命,让凌冽永远活在痛苦里,再也翻不了身。这份蛰伏的隐忍,这份不动声色的筹谋,全都是为了后续更狠的反扑。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暗沉,风又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即将来袭。顾徯羽牵着凌冽走进街边的小面馆,热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雾气氤氲了两人相对的眉眼,温柔又缱绻。凌冽看着对面细心给她夹菜的少年,轻声呢喃:“要是能一直这样安稳就好了。”
顾徯羽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会的,我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安稳。”可他心里清楚,苏晚蛰伏得越久,酝酿的阴谋就越凶险,眼下的温情脉脉,不过是暗潮汹涌里的片刻偷安,真正的狂风暴雨,迟早会席卷而来,撕碎所有平静。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厚重云层在天际翻涌,天地间一片死寂。苏晚在暗处磨刀霍霍,凌冽与顾徯羽在温柔里相守相依,静水深流的表象之下,暗刃早已藏锋,只待时机一到,便撕破所有伪装,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