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凌冽走出教室，并没有在走廊多做停留，也没有去理会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视线。

她沿着楼梯缓步而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才顾徯羽眼底的狼狈与祈求，她不是没看见，可那些情绪，再也无法在她心湖里激起半分涟漪。

曾经，她无数次幻想过顾徯羽低头的模样。幻想他会温柔地对她笑，会主动和她说话，会在她递水的时候伸手接过，会在别人起哄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那些幻想，像一颗颗泡在水里的种子，在少女心底悄悄发芽，又在日复一日的冷漠里，慢慢枯萎腐烂。

如今种子早已化作尘土，他却捧着一束迟来的玫瑰，站在荒芜的土地上，问她为什么不心动。

多可笑。

凌冽轻轻吁出一口气，晚风从楼梯口吹来，带着春日里淡淡的草木清香，将最后一点郁结也吹散殆尽。她抬眼望去，天边已经彻底亮堂，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明亮得让人安心。

“凌冽！”

前桌女生林晓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胳膊，一脸后怕地回头望了眼教室方向，“我的天，刚才顾徯羽那眼神好吓人，我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你没事吧？”

凌冽侧头，看着好友一脸担忧的样子，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我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真的没事吗？”林晓还是不放心，“以前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看到他那样，会心软呢。”

凌冽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操场飘扬的国旗，声音轻淡却坚定：“喜欢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可放下，也是真的。”

她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欲擒故纵。

是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是那些递出去却被无视的善意，是那些看着他和苏晚并肩而立时的窒息感，一点点磨掉了她所有的热情与期待。

心死过后，再无波澜。

“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凌冽拍了拍林晓的手，眼神清澈透亮，“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林晓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瞬间明白，凌冽是真的走出来了。她不再是那个围着顾徯羽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小姑娘了。

“好！”林晓重重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我们说好了，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我妈还说让我请你吃好吃的呢！”

“嗯，一言为定。”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说说笑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而教室里，气氛依旧压抑。

顾徯羽僵在凌冽的座位旁，维持着方才俯身的姿势，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缓缓直起身。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凌冽那句“迟到的真心，比草都轻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翻搅着，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周围同学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落在他身上，让习惯了众星捧月的顾徯羽，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

他从前有多不在意，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脊背挺得笔直，却再也没有往日里的清冷孤傲。桌面上摊着课本，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凌冽坐得端正，认真听着课，时而低头做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而平稳的声音。

她真的，一眼都没有再看过他。

仿佛他只是教室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这种认知，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以前，凌冽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他抬头，能撞上她悄悄移开的视线；他转身，能看见她偷偷打量的模样；他打球，她会抱着水站在球场边，眼神亮晶晶的，全是他。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束缚，觉得她的喜欢是一种负担。

可现在，当那道炽热而真诚的目光彻底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被她放在心尖上。失去之后，才懂得那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顾徯羽喉结滚动，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悔恨，还有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不会放手。

凌冽说他的真心轻贱，那他就用行动证明，他可以把这份真心捧到她面前，哪怕被践踏，哪怕被无视，他也绝不后退。

一整节课，顾徯羽都在默默看着凌冽的背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两人过去的点滴。

他想起冬天的时候，凌冽会提前把他的桌洞收拾干净，放上一个温热的暖手宝；想起他感冒的时候，抽屉里会莫名出现感冒药和温水；想起他考试失利的时候，她会悄悄递来一张写着“加油”的小纸条，字迹清秀，却不敢署名。

那些被他忽略的、嫌弃的、甚至随手丢掉的细节，此刻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幕都在狠狠抽打他的良心。

他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那么冷漠？

为什么要为了那点可笑的骄傲，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下课铃声一响，凌冽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林晓去食堂吃饭。

她刚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顾徯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凌冽，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生怕她下一秒就甩开。

凌冽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眉头微蹙，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甩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顾同学，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尊重点。”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最纯粹的疏离。

那是对待陌生人，才会有的客气与距离。

顾徯羽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脸色发白。

“我只是……”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凌冽打断。

“我和我的朋友有约了，”凌冽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林晓立刻跟上，临走前还不忘瞪了顾徯羽一眼，“顾同学，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没有一丝留恋。

顾徯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疼。

周围响起零星的议论声，每一句都在戳着他的痛处。

“顾神这是后悔了吧？早干嘛去了……”

“凌冽现在真的好酷，完全不理他了。”

“以前凌冽那么喜欢他，他都不珍惜，现在人家放下了，又来追，晚了啊……”

这些话，以前的顾徯羽绝对无法忍受，可现在，他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女孩，推到了再也追不回的远方。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底的执拗与坚定，愈发浓烈。

凌冽，你可以不理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把我当空气。

但我不会走。

以前你围着我转，以后，换我围着你转。

你说迟到的真心比草轻贱，那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它捧到你面前，直到你愿意再看我一眼为止。

食堂里，人声鼎沸。

凌冽和林晓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她的未来，明亮而广阔，再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蒙上阴霾。

至于身后那个穷追不舍的身影——

她不回头，便永远不会成为她的牵绊。